烟囱底部的沉降室内,黑暗与压抑如同实质,只有门缝外渗入的微弱光线,在弥漫着煤灰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模糊而摇曳的轮廓。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下堆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煤灰与杂物被压得微微下陷。他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努力调整着因为剧痛和缺氧而紊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不可避免地带着陈年煤灰和那股奇异腥甜气味直冲肺叶;每一次呼气,他都试图将左肩那钻心蚀骨般的痛苦一同强行排出体外。
他迫切需要这几分钟。不仅仅是为了让透支的体力恢复哪怕一丝一毫,更是为了倾听——用这短暂的静止,捕捉门外那个诡异空间的所有秘密。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那扇半开的、生锈的铁门上,屏气凝神,将全部的感知力都聚焦在听觉神经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分析频谱。
门外隐约传来规律的、细微的齿轮啮合发出的“咔嗒”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粘稠液体在密闭容器中持续冒泡的“咕噜”声。其间,偶尔会迸发出一两声极其短暂、如同静电般的魔法能量嘶响。这些声音来源的方向稍远,稳定而持续,推测是来自一楼那个被改造的主工作区。没有听到明显的对话声、脚步声,或是任何代表人类放松状态的声音(如咳嗽、叹息)。看来,敌人——至少是主要威胁——此刻正聚集在某个固定局域,全身心沉浸在他们那亵读生命与机械的“工作”中。
楼上,莉莉的啜泣声没有再传来,但这份刻意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大约五分钟后,他感觉脑海中的眩晕感和耳鸣稍有缓解,虽然左肩的剧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但至少恢复了一丝能够支撑行动的微弱气力。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久留,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带来变量。
接下来是至关重要的步骤——清理痕迹。他忍着左肩每一次微小移动带来的撕裂痛楚,用右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将身下被自己压出凹陷型状的煤灰抚平,使其恢复成自然、无人触碰的堆积状态。然后,他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和锈迹的厚呢大衣,用相对干净的内里布料,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自己从烟囱滑下来时,在内壁可能留下的比较明显的摩擦痕迹与掌印,尤其是在那个狭窄的弯道附近。他做得极慢,极细致,如同最挑剔的工匠,确保不留下任何显眼的布纤维、皮屑或是过于清淅的纹路。最后,他将大衣重新穿好,那些从烟囱内壁新鲜沾染上的黑色油污和暗红色锈迹,反而让这件本就破旧的大衣更具伪装效果,完美融入了这个肮脏的环境。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侧耳,将听觉的伶敏度调到最高,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靠近的脚步声或异常的声响后,他如同真正的幽灵,身体柔韧地一缩,从那扇半开的铁门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侧堆满了各种型号的废弃齿轮和金属零件,空气中那股温热的、腥甜中带着金属与臭氧的气味更加浓郁刺鼻。光线主要来源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里闪铄着不稳定的幽蓝色光芒,那些令人不安的机械运作声和魔法低鸣也正是从那个方向清淅地传来。
科德林紧贴着墙壁最深的阴影,开始向走廊另一端——也就是记忆中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开始了缓慢而致命的潜行。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地扫过前方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以及每一个堆栈杂物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代表陷阱或哨戒设备的异常。
狭窄的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机油与那股诡异腥甜的混合气味。科德林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向记忆中楼梯的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轻如鸿毛,落地无声,全靠脚掌对地面材质和承重能力的细腻感知。左肩的剧痛如同持续的背景噪音,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隔离在主要意识之外,脑海中只留下对周围环境绝对的专注与警剔。
前方拐角后传来的齿轮啮合声与魔法能量的嘶嘶声愈发清淅。他停在拐角边缘,身体凝固,屏住呼吸,以毫米为单位,极其缓慢地探出半只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个被彻底改造过的、充满亵读感的临时实验室。中央摆放着一个由无数大小齿轮、粗细不一的黄铜渠道和闪铄着幽光的符文金属板组成的复杂设备。设备的内核,悬浮着一团不断扭曲、蠕动、散发着浓郁腥甜气味的暗红色胶质能量体,仿佛一颗仍在跳动的邪恶心脏。那个披着深色斗篷的操控者背对着科德林的方向,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设备上的几个晶体阀门,嘴里低声念叨着晦涩难明的音节。在操控者身旁,如同最忠诚的守卫般,站立着两个目光完全空洞、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工人”——正是之前随他一起驾车逃离的那两个,此刻看来,他们更象是被某种黑暗魔法或技术剥夺了意志的傀儡。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这个危险实验室的另一侧。
直接横穿实验室?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科德林的目光快速扫视,迅速规划出一条可能的路径:贴着实验室外侧的墙壁,有一排堆放各种杂物的高大木质货架,货架与墙壁之间形成的狭窄阴影带,足以提供一个相对隐蔽的移动信道,可以借此绕到楼梯下方。
他立刻开始了行动。身体低伏,几乎与地面并行,利用每一个货箱的凸起、每一处堆积物的凹陷作为临时掩体。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对全身肌肉的控制精细入微,确保不会碰落一丝灰尘,不会引发任何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声响。当他经过那两个静止的傀儡附近时,甚至能清淅地闻到他们身上载来的、与之前交战的机械幽魂类似的、混合着金属与腐败机油的冰冷气味。幸运的是,这些傀儡似乎完全受控于那个主导者,没有任何自主警戒的意识,如同没有灵魂的雕塑。
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的潜行后,他终于成功绕过了实验室最内核的危险局域,抵达了楼梯下方形成的三角空间。这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沾满油污的破布,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气息。
他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年久失修,他精准地判断着每一级台阶的结构,脚掌永远落在最靠近墙根、木板最厚实、最不易发出“嘎吱”声响的位置,一步步向上,身形稳定得可怕。
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只有走廊尽头一个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亮。而就在那线光亮中,隐约映出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人影轮廓。
科德林移动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里面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抑着的呼吸声。他轻轻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试探性地缓缓转动——门没有锁。
他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门内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一个小女孩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着,嘴上贴着厚厚的工业胶带,正蜷缩在角落,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斗。正是照片上那个笑容天真的莉莉!她看到突然出现的、如同从阴影中诞生的科德林,惊恐地睁大了盈满泪水的眼睛,身体下意识地拼命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咽。
科德林立刻竖起食指,用力抵在自己唇上,做出一个清淅而坚定的“嘘”手势,同时,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眼神传递出安抚、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安全感。他迅速靠近,单膝跪地,拔出军用刀,锋利的刀刃轻易割断了她身上束缚的绳索。然后,他用手稳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用最慢的速度,一点点地将她嘴上的胶带边缘揭开,最终完整地撕下,避免造成额外的疼痛。
“我是你父亲雇来救你的侦探,科德林。现在听我说,别怕,跟着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用几乎只有气流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调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莉莉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坚强,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就在这时,楼下实验室突然传来那个操控者一声烦躁而急促的低吼:“……内核共鸣又减弱了!能量不稳定!需要更多‘原始基质’!把那个小的带下来!现在!”
科德林眼神瞬间一凛,如同寒冰。没时间了!
他一把拉起莉莉冰冷的小手,快速看向房间另一侧那扇被封死的窗户——窗外是漆黑污浊的运河,跳下去生机缈茫。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走廊另一端,那个他们上来的楼梯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看起来尘封已久的方形木质检修活板门。那里或许可以通往屋顶夹层或者直接上到屋顶,如果能到达那里,或许可以沿着屋脊迂回到烟囱附近,查找其他撤离点,可问题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活板门后面通向哪里谁都不知道,但至少那里是一个暂时的藏身和观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