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那个让他心脏揪紧的声音,再次如同游丝般飘来。
“呜……爸爸……我害怕……”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与颤斗的童音,仿佛被厚厚的布料捂住,只泄露了只言片语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充满不耐与威胁的成年男性呵斥声,模糊得听不清具体词汇,但那语调中的冰冷足以让空气冻结。
声音的来源,被科德林精准地定位——来自二楼。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再次扫过作坊的二楼。那块钉在破窗内侧的深色布幔,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屏蔽光线的工具,它更是一道屏障,一道用于封锁内部声音、阻挡外部视线、隐藏所有秘密的帷幕。人质——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失踪的莉莉,被囚禁在二楼。
强行突破正门或一楼窗户?风险太高。不仅会立刻惊动里面的看守,更可能让人质在混乱中受到伤害,甚至被用作盾牌。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从屋顶斜坡伸出的、那截锈迹斑斑、比一般民居烟囱更为粗大的铁皮烟囱上。这种老式工业作坊的烟囱,通常直接连接着一楼的锻造炉、热处理炉或者小型锅炉,内部空间为了清灰和维修,往往设计得足以容纳一个身形消瘦的成年人通过。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直接通往建筑内部的、极可能被忽视的路径,能完美避开可能设在一楼入口或窗户处的警戒和陷阱。
“就是这里了……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将决绝压入心底,开始行动。他的动作缓慢得如同时间凝固,每一个脚步都经过精心计算,精准地落在苔藓、软泥或坚实的结构上,避免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声响。他利用堆栈的货箱和附着在墙面的废弃渠道作为阶梯,忍着左肩每一次发力时传来的、几乎要撕裂肌肉和骨骼的剧痛,完全依靠右手和内核腿部的力量,如同无声的壁虎,艰难而坚定地攀上了主屋那覆盖着滑腻苔藓的波浪形铁皮屋顶。
屋顶湿滑,危机四伏。他只能匍匐前进,将身体重心尽可能放低,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微小移动,一点点地蹭向烟囱的位置。终于,他抵达了目标旁边。烟囱口直径约三十厘米,边缘参差不齐,覆盖着一层防止鸟类筑巢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铁丝网,但固定它的几颗钉子早已松动。他用军用刀小心地撬开锈钉,将沉重的铁丝网几乎没有声息地挪到一旁。
一股陈年积累的、混合着煤灰、焦油、铁锈和某种生物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部一阵翻涌。烟囱内部如同怪兽的食道,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小块松动的碎砖,屏住呼吸,轻轻丢了下去。
“咚…哒…窸窣……”
几声轻微而短促的回响从下方传来,似乎底部堆积着厚厚的灰烬和杂物,并未听到明显的、显示下方是空旷空间的触底声。这印证了他的猜测——烟囱并非直上直下,中间存在弯道,但最终肯定是通往建筑内部某个空间的。
没有时间尤豫,也没有退路。他再次确认了腰后转轮手枪的稳固,以及军用多用刀的皮扣是否系紧。然后,他将身体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烟囱口,采用双脚先行的方式,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粗糙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黑暗的深处挪动。
烟囱内壁布满了粗糙的锈蚀凸起和粘稠的油污,冰冷的金属碎片刮擦着他的大衣和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必须用背部、手肘和膝盖交替抵住狭窄的内壁,控制着下滑的速度,每一次肌肉的绷紧和放松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那尖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几次都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全靠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痛哼咽回肚子里。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和布料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陪伴着他。
向下大约滑行了三四米,烟囱果然如预料般出现了一个接近直角的、令人窒息的弯道。他艰难地扭曲身体,调整角度,忍受着肋骨被挤压的痛苦,一点点地蹭过了这个最狭窄的关卡。弯道之后,下方隐约透来一丝极其微弱、仿佛从极远处缝隙渗入的光线,同时,一股更加清淅、难以言喻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温度的、腥甜中夹杂着金属和臭氧的气息,与他之前遭遇机械幽魂时闻到的魔法酸涩味同源,却更加浓郁、更加……有机。
他更加谨慎地继续下滑,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飘落。终于,他的靴尖触碰到了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堆积物——是经年累月积存的、厚厚的煤灰、鸟类粪便以及其他难以辨认的杂物。他到达了底部。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垂直空间底部,似乎是烟囱连接底炉前的沉降室或清灰口。那微弱的光线和奇异的气味,正是从前方一个半开的、生锈的小铁门缝隙里顽强地渗透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放缓,将右眼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狭窄的、布满油污的门缝。
门内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和都市阴暗面的他,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锅炉房或储藏室,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充满了诡异对比的空间。墙壁一侧还挂着老旧的工具和齿轮图样,而另一侧,则摆放着粗糙的木桌上,散落着闪铄着幽蓝光芒的晶体碎片、刻画着符文的金属板、以及一些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扭曲的、仿佛带有生物特征的暗红色组织。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立在角落,里面漂浮着难以名状的标本,在角落一盏散发着不稳定光芒的、由齿轮和导线缠绕而成的“灯”的映照下,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那股温热、腥甜、混合着机油与魔法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藏身点。
这是一个……实验室。
一个将血肉与齿轮、生命与机械亵读地融合在一起的,禁忌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