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抽痛如同一个恶毒的伴侣,时刻提醒着科德林·默身体状态的糟糕。他深吸了一口这铁锈运河区特有的、混杂着浓重煤烟、化学废料与河水腐败气息的污浊空气,强行将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压下去,借此提振几乎要耗尽的精神。铁锈运河区距离他坠落的地点相当遥远,以他目前的体力状况,拖着这身伤徒步过去无异于自杀,他必须借助工具。
他跟跄着从废弃厂房的阴影中走出,绕行到工厂区边缘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这里是为夜班工人提供廉价劣酒和简陋食宿的地方,灯光昏暗,人影绰绰,空气中飘荡着酒精和汗水的味道,是底层社会蠕动的血管。他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旁,很快锁定了一辆停在某个肮脏酒馆后门、看起来主人暂时离开的老旧蒸汽货运三轮。这种车噪音大得象患了肺痨的老头,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结构简单,几乎不设防,非常适合“紧急征用”。
“抱歉了,陌生的兄弟,情况紧急,借你家伙事一用(;′д`)ゞ”
他在心中默念,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利用军用刀的刀尖,他迅速撬开了那简陋得可怜的挂锁,熟练地接驳了蒸汽内核与驱动轮的阀门。伴随着一阵如同垂死病人咳嗽般的“噗噗”声和大量呛人的白色水蒸气,这辆老旧的铁家伙颤斗着、不情不愿地激活了。科德林尽可能压低身体,将破旧大衣那湿漉漉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驾驶着这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车辆,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铁锈运河区的方向颠簸驶去。
果然,越是靠近旧港区与工厂区交界地带,警方的封锁线就越发密集起来。主要干道上已经用带刺的铁丝网和临时路障封死,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在蒸汽探照灯下来回巡视,重点盘查着每一辆经过的、尤其是封闭式的蒸汽车。科德林远远看到那阵势,立刻毫不尤豫地一拧方向阀,拐进了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小巷,彻底放弃了通过大路接近的计划。
“警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但这也会象鞭子一样,更快地把我的‘朋友们’赶进他们最深的洞里躲起来。
他依靠着脑海中如同活地图般的城市巷道记忆,驾驶着这辆噗噗作响的三轮车,在如同迷宫般复杂、弥漫着恶臭和阴影的小路中艰难穿行,灵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关卡。这辆破旧的蒸汽三轮在此刻反而成了优势,它的不起眼和灵活性,是那些笨重的警用装甲车无法比拟的。
然而,幸运并非总是眷顾。就在他穿过一个堆满生锈废弃油桶的阴暗岔路口时,前方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子踩在积水地面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呵斥:“那边!去看看!”紧接着,两名穿着湿透警服的人从拐角猛地出现,刺眼的手提蒸汽风灯光芒瞬间笼罩了科德林和他的三轮车!
“停下!前面局域封锁了!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一名年轻警察警剔地举起手示意停车,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实心警棍上,眼神锐利
科德林心中猛地一紧,但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练就的本能让他面色如常。他缓缓降低蒸汽压力,让三轮车发出几声无力的嘶鸣后停了下来,同时举起右手示意自己无害,而左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入大衣之下,按在了那冰冷而坚实的枪柄之上。
“长官,我……我就是住在附近码头区的,”他让声音听起来充满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底层工人特有的沙哑和徨恐,“刚下晚工,想抄个近路回家,我……我老婆病了,等着我买药回去。”他脸上努力挤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困惑,以及一丝被权威惊吓到的懦弱。
那警察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三轮车、沾满油污和泥点的大衣、以及他因为左肩伤势而明显不自然的僵硬姿势。
“哼,这条路不通了!绕道走吧!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或许是因为科德林的外形确实符合底层劳动者的形象,或许是因为今晚繁重的封锁任务让他们无暇顾及每一个可疑的“工人”,警察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谢谢长官,谢谢……”科德连声道谢,操控着三轮车笨拙地、发出更大噪音地调过头,驶入了另一条更加阴暗的岔路。直到拐过弯,将警察的视线彻底隔绝,他才允许自己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若是被要求落车详细检查,他身上的枪伤、携带的违禁武器和军用刀,根本无从解释。
经过一番更加小心和迂回的行驶,他终于抵达了铁锈运河区那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边缘地带。他将那辆“借来”的三轮车随意丢弃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旁,让它看起来就象是被主人遗弃的无数废品之一。随后,他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周围浓稠的阴影,开始沿着那条污染严重、河水黝黑粘稠、泛着诡异油腻光泽的运河岸边,向着记忆中“黑鳟鱼酒馆”后方的废弃作坊区无声潜行。
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浓烈的铁锈味、某种刺鼻的化学溶剂味和有机物腐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建筑大多东倒西歪,窗户几乎没有完好的,如同空洞的眼窝,墙壁上复盖着厚厚一层湿滑的苔藓和徽菌。他移动得极其缓慢,如同在雷区行走,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脚掌轻柔落地,不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耳朵像最伶敏的雷达,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谐的音符;眼睛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半沉入淤泥的驳船、没有大门的仓库、以及那些如同张着黑色大口的废弃作坊。
他重点搜寻着任何表明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泥地上新鲜的非群体性脚印(尤其是与普通工人厚重劳保靴不同的式样)、被临时从内部闩上或做过手脚的门户、窗户内侧是否有刻意悬挂的遮挡物、以及最关键——是否有微弱的灯光逸出,或是人声与机械运作的动静。
终于,在一处挂着歪斜欲坠、字迹模糊的“格里克精密零件”招牌的废弃作坊前,他如同被无形的线拉住,猛地停下了脚步。这个作坊的位置相当刁钻:相对独立,不与其他建筑紧邻,背靠着便于水路逃离的运河,侧面还有一堆堆栈得杂乱但足以提供视野掩护的废弃货箱。更引人注目的是:
作坊门口堆积的、本该被雨水和时间抚平的垃圾山,有被轻微拨动、开辟出一条狭窄信道的新鲜痕迹。
二楼一扇破损的窗户内侧,不同于其他洞开的窗口,似乎被从里面钉上了一块深色的、厚实的布料,严实地遮挡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就在他凝神静气的瞬间,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层层阻隔的、属于小女孩的压抑啜泣声,如同蛛丝般飘入他的耳中!但仅仅半秒都不到,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嘴巴!
科德林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确切踪迹的兴奋与确认。他缓缓蹲下身,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一堆散发着铁腥味的生锈金属废料后面,呼吸调整到最轻缓的频率,整个人如同化作了墙角的一块石头,与黑暗和寂静融为一体,开始了漫长而极需耐心的严密观察。
他现在需要确认几个关键问题:
里面到底有几个人?除了那个主导者,还有没有其他帮手或……被控制的机械?
莉莉是否真的在里面?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如何?
对方在室内外的警戒是如何布置的?有没有陷阱?
答案,就隐藏在这片死寂与偶尔泄露的细微动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