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如既往地喧闹拥挤,仿佛整个英国的巫师家庭都选择在这一天将他们的孩子送往霍格沃茨。
蒸汽电单车的浓白色烟雾在站台上空缭绕不散,混杂着家长们的叮嘱声、猫头鹰此起彼伏的啼叫、猫在笼子里不安的抓挠声,以及孩子们兴奋或伤感的喧哗,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离愁别绪的独特画卷。
马尔福一家的出现,即便在这样摩肩接踵的环境中,依旧维持着他们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纳西莎则是一身优雅的银灰色,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脸上带着得体而温柔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那蔚蓝色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对长子即将远行的不舍与担忧。
而站在他们身边的德拉科,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带有斯莱特林院徽的黑色霍格沃茨长袍。
他努力挺直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膛,微微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符合一个马尔福继承人的风范,冷静、自持,对即将开始的冒险充满期待。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隐藏在袍袖之下微微汗湿的手心,以及偶尔不受控制地瞥向家人的眼神,才真正泄露了他作为一名十一岁少年,初次真正离开家庭庇护、踏入完全陌生环境时,内心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与对熟悉一切的眷恋。
阿斯特紧紧挨着德拉科站着,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侧。
他今天也穿了一套得体的小西装,墨绿色的丝绒面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淅,黑色的卷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贴服着。
然而,与这身郑重打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泊的绿眼睛,此刻却象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荡漾着不安的涟漪,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馀下一片即将离别的茫然。
他的小手一直紧紧地、固执地拉着德拉科长袍的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这小小的接触是他与哥哥之间最后一道实在的联结。
“到了学校,记得立刻让猫头鹰给我们送信报平安。”
纳西莎上前一步,温柔地替德拉科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她的动作轻柔,带着母亲特有的不舍,“要注意保暖,黑湖底下总是很潮湿。如果和室友相处有什么不愉快,不要冲动,写信告诉我们,或者直接寻求斯内普教授的帮助。”
“我明白,母亲。”德拉科点了点头,感受着母亲指尖传来的温暖。
卢修斯的声音随后响起,更加简洁,也更加冷硬:“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德拉科。记住,你踏出庄园的每一步,都代表着马尔福家族的荣誉。不要做出任何有损家族声誉的事情,结交值得结交的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我会谨记的,父亲。”德拉科郑重地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
就在这时,第一次汽笛声尖锐地拉响,如同一声无情的号令,穿透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催促着送行的人最后的道别,也催促着旅人踏上征程。
德拉科感到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小手猛地收紧了力道,紧得几乎要攥皱他的袍子。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转身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然后低头,对上了阿斯特那双几乎要溢出水光的绿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太多情绪——依赖、恐慌、不舍,还有一丝被抛弃般的委屈。
“哥哥……”阿斯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那个只有十岁、极度依恋兄长的孩子的本来模样。
这一声呼唤,象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德拉科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立刻蹲下身,与阿斯特平视,双手用力地扶住他单薄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湿润的绿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我,阿斯特。”
他命令道,直到弟弟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我向你保证,会经常给你写信,每天都会。霍格沃茨的圣诞节假期很快就会到来,我保证那个时候就会回来。而你,在家要好好的,认真学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好吗?”
阿斯特用力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强忍着在眼框里打转的泪水,不让它们落下,只是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头,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德拉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弟弟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然后,他揉了揉阿斯特柔软的黑发,象是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随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复杂的父母,毅然转身,踏上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那略显沉重的金属踏板。
脚步落在踏板上的声音,在他听来异常清淅。
他在车厢门口站定,转过身,面向站台上即将被留在家乡的亲人。
就在这时,阳光恰好穿透了站台玻璃穹顶的些许烟雾,落在他铂金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为他平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悲壮的色彩。
他抬起手,朝着优雅站立、眼中含忧的纳西莎,朝着面容冷峻却目光深沉的卢修斯,尤其是朝着那个强忍着泪水、小手紧紧攥成拳头、眼巴巴望着他的黑发小男孩,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脸上努力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离别伤感、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以及试图安抚弟弟的、复杂而坚定的笑容。
“再见!”他的声音清亮,努力穿透了站台的喧嚣,传向他的家人。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列车发出一声更加悠长而响亮的汽笛,伴随着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巨大轰鸣,缓缓激活,喷出更多浓密的白色蒸汽,如同一个苏醒的庞然大物。
列车逐渐加速,坚定地、毫不留恋地驶出了站台,将送别的人群、将父母的身影、尤其是将那个小小的、绿色的、仿佛凝聚了全世界失落的身影,越来越远地留在了原地,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馀下空荡荡的铁轨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