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在表彰大会上说的话,很快就在安林市引起了反响。
仅仅三天后,省委组织部的一纸任命,以极快的速度下达到了安林市
关振海,男,四十五岁,原省发改委规划处处长,正式出任安林市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
消息传开,整个市政府大楼的气氛都变了。
这位关副书记的履历很厉害。名校经济学博士,从基层干起,在省发改委这个内核部门里,作风强硬,业务精通。据说他经手的几个大项目,从规划到落地,没出过半点纰漏,但也把好几个地方的负责人搞得很狼狈。
有小道消息说,他这次下来,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新官上任第三天,关振海就召集了全市重点项目工作调度会。
会议室里,气氛很严肃。
关振海坐在周建国书记的下手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锐利。他不看桌上的材料,只是用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
会议按部就班的进行,轮到易承泽汇报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收尾工作,以及对后续城市更新的初步构想。
他刚说到“……我们认为,在完成老城区优化后,下一步的重点,应转向城市外延式发展,特别是城东局域……”
“等一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关振海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易承泽,眼神里带着审视:“易承泽同志,是吧?我看过你的项目报告。老旧小区改造,最终决算比初步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三点七,我想听听解释。”
问题很尖锐,直接问钱的事。
会议室里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觉得这是要拿这个年轻人开刀立威。
赵清河市长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的停顿了一下,眉心微蹙。
易承泽却很平静,他拿着激光笔的手稳稳的指向大屏幕上的一张图表,声音清淅:
“报告关书记,超支部分主要用在两个地方。第一,在劳动小区地下勘探时,发现了一段长达三百米的老旧污水总管,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图纸上没有标注。我们临时调整方案,进行了紧急更换,这笔费用占了超支总额的百分之八十。第二,根据居民反馈,我们增加了三十个充电桩车位,这部分在原计划之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新增项目都经过了专家论证和审计局的备案,费用也控制在市里批复的百分之五的应急预备金范围之内。用短期超支,换取了未来至少二十年的管网安全和居民便利,我们认为,这笔钱花的值。”
关振海的眼神闪铄了一下,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刚才提到城东,想法很大胆。但安林市去年的财政收入是三百二十亿,支出是三百一十亿,结馀有限。搞这么大的开发区,钱从哪来?画一张漂亮的饼,谁都会。关键是怎么把它做出来。”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要命。
连周建国都抬眼看了过来。
易承泽心里反而定了下来。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无数遍。林雪给他的那份文档,他不仅看透了,还结合安林市的实际情况,做了更深的推演。
“报告关书记,我的初步构想是,政府引导,市场主导。”
“首先是激活资金。由市政府出资成立开发区管委会,并注入部分土地作为原始资本,向政策性银行申请第一笔低息基建贷款。这笔钱,不动用现有财政结馀,用未来收益做抵押。”
“然后是引入活水。通过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政策,吸引社会资本,特别是长三角地区的制造业和物流业龙头企业。我们可以拿出最好的地块,定向招商,让他们来建厂、搞基建。企业投资,才是大头。”
“最后要能自我造血。开发区里我们规划了百分之三十的商业和住宅用地。随着企业和人口的入驻,土地价值会飙升,通过土地出让金,完全可以反哺前期的基建投入,形成良性循环。”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很清淅。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行家,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方案的可操作性很强。
关振海盯着易承泽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
最后,他只是淡淡的点点头,身体靠回椅背,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好,你继续说。”
三个字很轻,但在众人听来,分量却很重。
会议结束后,易承泽刚回到办公室,赵清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来我办公室一趟。”
市长办公室里,赵清河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很凝重。
“承泽,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易承泽实话实说。
“这就对了。”赵清河叹了口气,“这位关书记,不简单。他是上面派下来,真正要干事,也要抓权的人。今天他试探你,也是在试探我,试探整个安林的干部队伍。”
他看着易承泽,郑重的提醒道:“安林市的局面要变了。以后,你看准了再做,走错一步,后果很严重。离他远一点,也别靠太近,先看。”
“市长,我明白。”易承泽重重的点头。
从赵清河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易承泽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揉着太阳穴,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关振海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让他压力很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但易承泽认得。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大姐叶舒心一如既往清冷、干脆的声音。
“关振海,是陆家的人。”
易承泽的脑子嗡的一声。
陆家?他从未听说过。
仿佛知道他的疑惑,叶舒心的第二句话紧跟而来,话里带着寒意。
“二十年前,我父亲还在位时,陆家就是我们在京城最主要的对手。他的到来,绝不是巧合。”
说完,不等易承泽有任何反应,电话“咔”的一声,被干脆利落的挂断了。
易承泽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赵清河让他小心,是看到了地方权力的洗牌。
而叶舒心这通电话,却揭开了事情的另一面,背后牵扯的势力更大。
这是一场从京城延续到地方,横跨二十年的派系斗争。
而他,易承泽,因为姐姐们的存在,已经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城东那片还未开发的土地,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新的较量,不是已经开始。
而是他,已经被卷入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