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洪涛几乎一夜没睡。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都塞满了。
他就是要等,看易承泽那个小子在山里被折腾了一天一夜后,会是什么样哭着喊着滚回来。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羞辱易承泽,怎么让那小子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另一边的周晓彤脸色也很差,眼下发青。
她很后悔,后悔跟着薛洪涛来这鬼地方,更后悔在这儿干坐了一整夜。
白天徐进标出现时,薛洪涛点头哈腰的样子,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她以为能当靠山的男人,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什么也不是。
吱呀——
办公室那扇破木门,被一只手从外面推开了。
早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瘦又疲惫的身影。
薛洪涛和周晓彤都打起了精神,同时朝门口看了过去。
进来的人是易承泽。
易承泽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长口子,裤腿上破了一块,用布条随便包着,上面还渗着干掉的暗红色血迹。
他脸上沾着土,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很狼狈。
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吓人。
“哟,回来了?”
薛洪涛看到易承泽这副惨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的开了口。
“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狼叼走了呢!怎么,知道错了?想回来求我?”
周晓彤看着易承泽腿上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到易承泽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又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颓废和怨恨,只有一片深沉,让她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易承泽象是没听见薛洪涛的嘲讽,一个多馀的表情都懒得给。
他直接走到黄民和的办公桌前。
“黄场长。”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黄民和一晚上也没睡好,看到易承泽总算安全回来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连忙站起来,看着易承泽腿上的伤,关心的问:“小易,你这是……受伤了?山里头不安全,你这孩子也太犟了!”
“小伤,不碍事。”易承泽摆了摆手,没理会薛洪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从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掏出了那个被汗浸湿的小笔记本。
“黄场长,我有紧急情况,要立刻向您汇报!”
这个举动,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
汇报?
他一个被罚去干苦力的新人,有什么好汇报的?
薛洪涛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易承泽!你他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我让你去采集标本!标本呢?!”
“你现在跑来跟老黄汇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
易承泽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下,那表情就象在看一个笑话。
“薛局长,采集标本是工作,但现在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
他将笔记本翻开,铺在黄民和面前。
“我昨晚在林场西北方向,大概十五公里的深山里,发现了一起规模巨大的盗伐案件!”
“盗伐?”黄民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没错。”易承泽指着笔记本上他连夜画的草图,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方至少七八个人,开着一辆没牌照的东风重卡,带着电锯这些专业设备。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砍伐一片红豆杉!”
“什么?红豆杉?!”
黄民和惊呼出声,身体都晃了一下。
红豆杉!那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在四明山林场,每一棵成年的红豆杉都登记在册,是重点保护对象!
砍一棵都是重罪,别说是一片!
薛洪涛的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嘴唇都开始发白。
红豆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头顶。
不可能!怎么会!
“胡说八道!”他下意识的厉声呵斥,声音却因为心虚带着点抖,“易承泽,我看你是为了逃避责任,在这里编故事!”
“是不是编故事,薛局长派人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易承泽迎着他的视线,一点没退让。
“笔记本上,我详细记了盗伐点的具体位置、那辆卡车的特征、参与盗伐人员的样貌特征,还有被砍的红豆杉的大概数量和位置。”
“我还发现了他们运木材的简易路,车辙印非常新,就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黄民和凑过去,看着笔记本上详尽的记录和画得清清楚楚的草图,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了这么多年林场场长,哪还不明白,这绝对不是编的!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捅破天的大案!
黄民和再抬头,看看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薛洪涛,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这伙盗伐贼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要是没个保护伞,谁信?
而薛洪涛的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了!
周晓彤站在一旁,已经完全傻了。
她呆呆的看着易承泽,看他沉着冷静的说着这一切,看他一个人就揭开了一个这么惊人的案子。
再看看旁边那个心虚慌乱的薛洪涛。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了身边这个男人?
“黄场长!”易承泽的声音把黄民和拉了回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对方很可能今天还会再来!我建议,必须立刻封锁消息,并且马上向市局,甚至市委直接汇报!”
黄民和的内心很挣扎。
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林业局的副局长,市委常委的儿子。
另一边,是能震动整个安林市的盗伐大案,和一个有惊人胆识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易承泽,这个年轻人虽然一身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那份责任感和正气,让他这个老油条都觉得脸热。
他又看看薛洪涛,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的,豁出去了!
他黄民和在林场窝囊了大半辈子,不能到老了,还跟着这帮蛀虫同流合污!
“小易,你辛苦了。”
黄民和伸手,重重的拍了拍易承泽的肩膀,然后从桌上拿了个干净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先喝口水,歇一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易承泽心里一暖。
做完这一切,黄民和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理会薛洪涛那要杀人的表情,转身拿起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座机电话。
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用力的按下了几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