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是暮春时节,宁国府正堂内,却一片阴霾。
贾珍半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刚才太医为他刚刚换了药
每次换药包扎都如受刑,钻心的疼痛和无法言说的屈辱,让他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那晚,若是再晚一会儿被发现,他就会因流血过多而死。
但现在这样子,已生不如死。
床榻边,贾母拄着龙头拐杖,闭目不语,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王夫人、尤氏、王熙凤、邢夫人等人围在一旁,一个个神色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出。
尤氏的眼圈红肿,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低声啜泣两下,又怕惊扰了贾珍,强行把哭声咽回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尤氏终是没忍住,声音哽咽,“听说鳌大人还要查咱们府上的帐目。”
几日来,鳌拜来势汹汹,昨日更是带着大队人马进了宁国府,把宁国府翻了个底朝天,府里许多珍贵的东西都被镶黄旗的人拿走。
偏偏贾府还得陪着笑脸,恳求鳌拜手下留情。
赖升和赖大以及王子腾当日派到宁国府的一干将领悉数也被抓。
临走之前,还狠狠奚落了在床上躺着的贾珍一顿,差点把贾珍气死。
贾母依然闭着眼,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王熙凤柳眉倒竖,丹凤含寒霜,“好个鳌拜!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是查案,暗地里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舅舅拉下马,再把咱们贾家往死里整!”
“我想其他几位王爷恐怕不会坐视他肆意妄为。”
王夫人手持佛珠,边捻动边叹气道:“咱们贾家虽有些底子,但架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我兄长那边焦头烂额,虽能保住京营节度使一职,可眼睁睁看着几名心腹将领被抓走却无能为力,实在气愤。”
“大老爷和二老爷这几日四处奔走,想找人说情,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咱们说话?”
“都怕惹火烧身呢。”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见到宁国府和王家造灾,她有些幸灾乐祸。
终于,贾母睁开眼,冷哼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鳌拜再狠,上面还有皇上,还有皇太后,还有另外三位辅政大臣。咱们贾家好歹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他还能把咱们抄家?”
王熙凤在一旁点头,“老祖宗说的是,咱贾家、王家也不是鳌拜想能扳倒就扳倒的。”
贾母和王熙凤嘴上这么说,只不过是强撑体面,安众人心。
实际上她们心里却很苦涩。
鳌拜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无人敢阻止他。
这次即使能安然渡劫,但祖宗基业必然大损,实在痛心。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床上的贾珍猛地嘶吼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一动,下身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啊——!”他发出一声痛嚎,又重重摔回床上。
“老爷!”尤氏哭着扑过去。
“滚开!”贾珍一把将她推开,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天杀的贼人!别让我抓到他!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大哥哥,莫要动怒,小心身体。”王熙凤拉过尤氏,忙上前安慰贾珍。
贾珍白着脸缓缓躺下,贾蓉却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脸色同样惨白,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贾蓉受的是内伤,那玩意儿还在,伤势轻很多,早能下床行走。
但他却恨不得一直躺在床上。
“老爷。”贾蓉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贾珍看到他,怒火腾地窜了起来,“你还有脸来见我!”
“都是你!都是你娶了那个丧门星!害得咱们家门不幸!”
他伸手去够床边的拐杖,抓起来就要往贾蓉身上砸。
“大哥哥!”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你这是做什么?蓉哥儿也是受害者,你打他有什么用?”
“受害者?”贾珍气愤不已,“他要不是娶了那个贱人,咱们府上能出这档子事?”
“那秦可卿分明就是个祸水!勾引外人,害得我们父子俩……”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几日,他和贾蓉不能人道的事终究还是在京城传开了。
如今京城里的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桩丑闻。
什么“宁国府父子双双变太监”、“新婚之夜新娘逃跑”之类的话,传得沸沸扬扬。
贾珍能想象到天下的人都在如何嘲笑自己,把宁国府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每每想起这事,他都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死去,可心底那股滔天的恨意又支撑着他,让他想亲眼看着仇人不得好死。
憋屈的是,他至今不知道仇人是谁。
昨日鳌拜来府上的时候,贾珍忍着剧痛下床跪在地上,只恳求鳌拜早日抓到凶手,为此散尽家资也在所不惜。
在贾珍看来,自己和贾蓉不能人道,宁国府无后,要祖宗基业有何用?
贾府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
贾蓉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啪!”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老爷,都是儿子的错。”贾蓉又抽了自己一巴掌,“儿子有眼无珠,娶了那个贱人进门。”
“啪!”
“儿子该死,害得爹爹和府上遭此大难。”
“啪!”
“儿子发誓,就算散尽家财,也要把那贼人和秦可卿那贱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很快脸就肿了起来。
几人在旁边看着,王熙凤几次想阻止贾蓉,但生生忍住了。
哭哭啼啼的尤氏捂着脸扭过头不忍再看。
“行了行了。”贾母看不下去了,喝止道:“打自己有什么用?能把失去的东西打回来吗?”
贾蓉停下手,跪在地上不敢动。
贾母扫了一眼贾珍和贾蓉,缓缓开口,“珍哥儿、蓉哥儿,你们不想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报仇?”她咬着牙淡淡道:“报仇是其次。”
“当务之急,是保住宁国府,保住我贾家,保住王家,别让鳌拜借机把咱们收拾个七零八落。”
“一旦守不住祖宗基业,我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祖宗?”贾母重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