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雾气颤巍巍的呼出,刀条脸终于回想起,这股令自个儿浑身麻冷,腿肚蔫软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还是许多年前,肚中无食、裆里没毛,甚至连名姓都没有的时候。
日日缩在黢黑的地窖里翻亮手彩,揉骨擀筋,带着一种无从准备和茫然的恐惧,挨着不知何时会凭空抽来的哨鞭。
“…呼,好…好!我当小乙那腌臜东西真心求死,乖乖地送上人头,嘶…”
窄长的脸上神色精彩,人胆寒极了,反倒会不住的喘粗气。
刀条脸足尖下意识搓着地面,向后退了几寸,本能的想远离桌对面那个周身汹涌着森寒杀气的年轻身影。
李砍漠然站起,仿佛惊了绷毛立皮的野猫,刀条脸猛地翻身后跃,带倒了桌上的羊杂碗,手脚同时倒爬着蹿开,彷如巨号的八脚螅。
“本说唬唬你这娃娃,撮弄几日,可如此戏弄俗客,恁地丢人…却成想也是身有命境的入道人,‘彩耍’谢甲,今日撂地使活,同刽子老爷讨个赏钱!”
翻在地上的羊杂汤现了本来的模样,碗里的香味儿彻底没了拘束,李砍抽了抽鼻子,满眼惋惜,又见鞋尖溅上了汤油渍,面色更沉。
掌心扶上桌边,巡睃周遭,不知这所谓彩耍门的人还使了什么幻术戏法,水盆羊摊上的客人都端着碗离了摊子,蹲挤在两侧的巷边继续吃着。
羊摊老板缩在墙角,捏着长箸在土地上划拉,象是仍在搅拌锅里的羊肉,倒把连带摊子的大片地儿都空给了二人。
李砍周身袅袅白烟腾起,凶杀恶气宛若实质。
“又是为死囚寻仇的…老子刚如此枉死一回,新日子还他妈没混明白…想讨赏钱?”
“接着!”
——嗡
五尺见方的硬木桌案被李砍一手抡的模糊,压着风,嗡嗡隆隆的砸过去。
刹那间,谢甲四肢倒伏撑地,胸腹向天,躯干宛若无骨的将头从后弯向前,脸孔贴着腚勾子,将将闪过砸来的大片浊影。
身形再一缩一弹,看不出是如何发力,皮球似的弹躲开丈远。
扭摆着立直起身,侧头望去,桌案的四个凳腿早被震碎,硬实的桌面大半凿进了土坯院墙,连带着整面墙壁几乎被崩开。
“武,武夫?”
谢甲既惊又惧,在【恶魄】的凶杀气震慑之下,嗓音颤的尖厉发劈,不待细想,方才还被他唤做“娃娃”的年轻刽子手,一手一张条凳,跃步便到了近前。
李砍如打蚊蝇般,抡圆了两条长凳接连拍下,而谢甲不断扭动着闪身躲避,只是逃窜,爆碎了一地好木头。
比起辨不清自己路数,又被凶杀恶气压的畏手畏脚的彩耍门人,李砍更是打的气恼。
其人身形动势,似灵蛇,似爬虫,翻转腾跃间有种独特的章法,滑不溜手,连衣角都摸不着。
勿说水盆羊摊,周遭能抄在手里的家伙什都被李砍砸了过去,一时间二人一个躲闪一个追打,半条街都遭了殃,自兵马司后巷一路打到坊市入口。
沿路百姓倒是没再被幻术遮迷,嚷着骂着,避开二人。
“玩了一辈子戏法弄人,今日差点被嫩雏唬了眼,我道是哪里能冒出如此年轻便开炼心神的武夫,真真自个儿吓自个儿。”
逃闪片刻,谢甲似乎终于琢磨过味来,自嘲的咧咧嘴,话音仍颤,眼神却有了准星。
嘎巴!
谢甲脖颈子猛地弯折,后脑几乎粘贴脊背,又闪过飞掷来的一柄菜刀,抖了抖袍衫,好整以暇。
李砍右掌还持着柄肉摊上抓来的剔骨尖刀,只见对面寻仇的彩耍门人左右看了眼,拍了拍身旁坊市口的望柱狮,脸上忽然挂起戏台起范的做作神采。
谢甲姿态招摇的从怀里不断扯出根根长逾丈许的竹条,十指穿花,倾刻编拢成近人高的竹笼。
虽不知此人还有什么怪谲手段,但断没有放任敌人恣意准备的道理,李砍一双螳螂腿蹦弹而起,小臂长的尖刀一线劈下,却砍出鬼头大刀的气势。
嘭!
没斩到那张窄长的刀条脸,却迎面爆碎了一团火光。
谢甲的干瘪袍衫象是掏不尽的道具匣子,见刽子手杀来,手搓竹笼的当口撩开衣襟,又取了已经烧的炙烈的火团甩去。
那火团不知是何物所燃,经尖刀劈散,黑烟混着无数艳黄火星,燎眼迷睛,再阻了李砍数息,烟火散去,谢甲身边两个竹笼已然编好,被罩上大大的红绸布子。
手上还扯着一张大红绸,迈着碎步转寰半圈,最后蒙上了那座早被瞄上的望柱石狮。
“看官请好,小把戏,三仙归洞!”
绸布遮掩下,只看轮廓,竹笼与石狮并无分别,谢甲手上还留有根竹条,腕子斗擞,竹条绷的笔直变作长棍,轻轻巧巧的拨动起三座红布桩子。
无论红绸下面是竹笼还是石狮,皆走马灯般,打着圈的围起谢甲快速兜转,仿佛全然没有重量。
“刽子老爷,掌眼猜猜吧。”
见对方终于不再逃窜,只是站在三座桩子中间,李砍紧了紧手,捉刀便上,也不做分辨,冲着面前正中间的红布桩斩下。
嘡!剔骨刀劈出坚实的闷响声,这一刀毫不意外的砍中了石狮,定睛细瞧,上复的红绸竟完好无损,连个裂口都未斩开。
李砍眉梢轻挑,垫步踏上红布桩子,腾跃向中央,想干脆跳过这三座阻在面前的障物。
可当中的彩耍门人抖起长杆,使个“拨草寻蛇”,如赌坊里持筹杆的庄家冲怀里拨拉银钱,竟比李砍速度还快,三个桩子围绕着他退后,仍是隔在了二人中间。
“嘿!可不敢耍赖,您再好好猜猜?”谢甲洋洋晃脑,品出几分满足滋味。
李砍瞪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戏谑模样,面色沉的发黑,啐了口沫,一股子横劲儿上来。
嘡嘡嘡!
一刀刀,只盯着面前的红绸桩硬斩,全然没有兜转尝试的意思,两腿运足气力,脚下真有了生根的劲道。
周身缕缕凶杀恶气卷向仅臂长的剔骨刀,霜白的雾气竟隐约透出李家那柄祖传大刀的轮廓。
脑海中,白玉简上所书“刽子手”一命【断头刀】的金线字迹,在李砍毫不惜力的劈斩下,愈发清淅。
“这后生真是愣种,失了我好活儿的妙趣,你还真当——你!”
欻!
一部红色高高扬起,近人高的望柱石狮被斩了头颅,断口平滑规整,有霜覆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