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其实是素面,两指宽,扯的桑叶般薄厚匀称
焯过的青菜、豆芽、韭黄,最后葱碎、芝麻、鲜干混调的红辣子还有生蒜沫铺在上面。
搪瓷的海碗盛着面先放在桌上,当着你眼瞅的一勺滚油浇在碗里,噼噼啪啪的炸酥了辣子青葱,煸黄了蒜碎。
却是一股浓浓的扑鼻肉香。
李砍的眼神还缀着广场上的搬石人,手上筷子已经上下起落三趟拌好了面,抓起桌上的蒜头,想想又放下了。
回过头呜噜一口连吸带送,碗里的面便下去了两层。
“老板,你家炝油做的不错。”
腮帮子倒腾两下,空出嘴夸了一句,再一筷子,这面就进肚了小半碗。
浓浓肉香全赖用肥膘熬出的油膏来,炝面的时候?一块儿,待烧出蹦跳的油星,这再浇到面上去。
“用的是羊油吧。”
李砍囫囵着又随口道,象是忘了在家中食不语的习惯。
店老大擦着手狡黠一笑,这问题摆摊十多年来,隔三岔五的得回几个客人。
“是,也不是。嘿嘿,俺这些年在崇南坊混生活,全靠这勺油咧!”
面摊正靠在督神教教塔外的白石广场末端,正有个头发披洒,身子象是风干腊肉样的搬石人,拖拽着脚步摇摇晃晃的蹭过来。
呼的一阵秋风拂过,不知是他只一把攥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点,还是因为这阵风中捎带上面碗里的浓浓香气。
砰的一声。
石头落地,搬石人却近乎无声的栽倒。
“孽罪孽罪…赎落一身孽呐…”
店老大神色平静的瞟了眼两丈外倒下的人影,似是叹气的口吻,但实在谈不上怜悯。
“这些人,怎么说?”
一斤炝油面吃了大半,李砍端起面汤扬了扬下巴,一边的店老大拾敛起桌上铜钱,眼不离钱的冲倒在地上的搬石人抬抬手肘。
“赎罪呗,他们也叫‘登神’,哈,神仙的奴才也能算神吧?”
铜钱两个两个的捡到手心,店老大一边说着,心里默默算着数:
“您平日不往城东来吧?他们是‘苦修徒’,信奉‘正主东天督神教’的人可多,但能做到这一步的很少,您看他们苦,可这苦头却是多少人求不得的恩赏…呃…”
店老大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臊眉瞅了眼李砍高大魁悟的身量,面露难色的吸了吸鼻子,还是继续道:
“就这么饿着,搬着,有时也会干别的活计,没人强迫他们要坚持多久,来去自由,死活由己,只盼着哪天神恩到了就能脱胎换骨,十来年前我刚在这摆摊的时候就见过,有金灿灿的神光呐!”
李砍望着白石广场上倒地的男人,直到他吃完了面,又喝了碗汤,四周始终没有任何人试图上去搀扶或帮助。
倒是周遭不少信徒样的百姓在胸前划着手势念念自语,他们望着这群麻木的搬石人,脸上满是热忱。
栽倒的搬石人努力用后脑撑起脖颈,一点点挪蹭着干瘪的腚,把身子弓成虾米试图翻起身,皲裂枯槁的脸上如墙灰拌着黄蜡,眼框里却格外油亮。
“怎的,面钱不对?”
回过神,见面摊老板手攥着饭钱,频频瞅来却欲言又止的模样,李砍右手下意识向怀里摸去。
“嘿,算了,不妨事…不妨事,哎哎!谢谢小爷,这回够了,唉…咱这昭武钱啊,近些年贬的忒快……”
又补了六枚铜钱,店老大这回的叹息声比刚才诚恳真切了许多,李砍起身拿起包裹食盒,扫了眼刚刚吃完的空面碗,忽然开颜。
“还有鱼油。”
言罢,大步离开。
经过广场边时,那个挣扎着终于爬起来的苦修徒没挪两步,身子又是一歪。
李砍正经过他身旁,本能的搭把手,却象是扶了个橘梗填塞的稻草人。
“不可欺神!需至信,至诚!”
苦修徒像触电似得推开李砍,似乎这一瞬的帮扶坏了他的虔诚,歇斯底里干嚎着继续去搬石头。
李砍一时定住脚步,失神的望着苦修徒的背影,却并非是惊诧于这些狂热信徒的精神状态,而是在接触的那一刻,脑海中的玉简霎时大方光芒,有洪钟震震。
又如蜻蜓打水一触既走,呼吸间回归沉浸。
仿若于无声处,闻惊雷。
深深望了眼督神教教塔尖顶上,那根斜倒立着的黑铁色十字,李砍没做停留,很快便过了崇孝门。
面摊老板仍旧杵在原地端着空碗,半晌,倏地缩起脖子。
“鱼油……嚯,这位小爷的舌头可真刁!”
哄嗡——
广场尽头,黑色巨门缓缓洞开。
一位白纱裹身寸肤不露,无相纯白面具覆脸,只看的出是女子身形的人影徐徐而出。
身后随着两个身着黑色麻袍,铁塔似的金、褐发夷人,以及若干灰色衣袍的修士。
围等在白石广场周边的百姓高举着手中的包裹奔走向前,撞倒了一个个濒临崩溃的搬石人,洒出了碎银铜钱,细软饰物,甚至是木梳铜镜…
人潮纷纷乱乱的呼喊与低吟,久久的,渐渐的协调统一:
“弥赛耶撒,慈悲的神圣,请赎下罪民造的孽吧,请赎下……”
…………
玉京城,安平门外,苟家义庄。
女人坐着的姿势看起来极不舒适。
她两腿拢起摆向右侧,屁股只稍稍挨着凳沿,身子偏又靠向另一侧黑腻的桌案,手肘也仅蹭了个桌角,全凭腰上的劲儿硬撑着。
随意盘起的发髻下,面貌仅算的上端正,但皮色极白。
像女人硬邦邦的姿态,她的脸似夯了模子的泥塑般冷硬,眼眸晦暗,直勾勾的瞪着身前正一针一线缝收起尸体肚子的男娃子。
“…象这样泡过水的客人啊,过线要缓,尾针要敢,走!恩,凑合。”
腰背虾米样的老人佝偻着挪步走近,弯折的身子几乎和这张发着油亮的缝尸台严丝贴合。
他盯着那双干巴巴的小手果断收针断线,并将线头揉捻着藏于尸体皮下,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阿娘!爷爷夸我缝的好呢!”
男娃高高的支起双手从矮凳上蹦下,细长的脖颈挂着件下摆几乎拖到地上的油布围兜。
颠颠的凑到女人近前晃起脑袋,倒是半点没将身上的黑污血渍沾染过去。
“不…厌…真是,不错…好…孩子…”女人愣了两息才艰难地挤着气声回应,白瓷样的脸庞别扭的勾了勾嘴角。
“咳咳,行了,只是勉强象个样子,洗净手再请三支香,香碗摆甲字桌头。”
“爷爷,这位客人也交给我吧!他在咱家停了好些天呢。”
苟不厌手上一边忙活着老人交待的活计,一边跃跃欲试的嚷着。
他踮起脚,将灰扑扑的石头香碗搁在一个比碎西瓜好不了几分的颅顶上方,见阿爷走近,不舍的将线香递了过去。
“这位尖客,可不是你一个不入命的小娃娃伺候的了呦…”
老缝尸人看着碎颅尸首沉吟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主意,枯木节疤样的二指探入碎颅,蘸上色沉近黑的湿黏血迹,依次在三竖香头捻搓几下。
倏然间,三支线香无火自燃的飘起袅袅青烟,味道却隐隐有些腥臭。
小缝尸人看着老缝尸匠陡然冷肃起的面孔,悄声退到娘亲身旁倚靠着,像靠着座木石雕像。
……
“苟爷,苟爷在吗?”
苟家义庄距安平门外三里地,曾是京城最大的义庄铺子,不过近几十年苟家人丁不旺,缝尸活计再做不了那么许多,只剩下铺子的场面仍是奢遮。
李砍望着起码有三四个车马驿站大通铺并起来的陈尸长厅,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那紧紧挨连着的百馀座破旧空置棺椁,如一片伐倒了所有老树的黑森林,光照的进,却没了温度。
他沿着棺椁间勉强挤出的小道,向长厅深处灰扑扑的门帘走去,提起声量探问。
“都搁这小屋里呢,苟爷,我爹让我给您送点吃——”
苟寿佝偻的身子更低了,他猛然扬起手止住李砍的话音,灰翳的眼眸死死盯着燃烧了近半的线香。
这香燃的有趣,左右两短,中间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