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魄”二字入眼,一头白身四角,毫如披蓑的四蹄异兽自玉简上幻化而现。
那兽背上的蓑毛如绞刑绳般垂落,覆满了身子,有颗骷髅状牛头,四角蜿蜒粗长,伏在堆垒如丘的人头白骨之上,猛然昂首瞪视向李砍,眼洞无神,只是空旷死寂。
数息后,兽影淡化,玉白简叶上以金线穿织出古拙字样,组成介文。
【持简人:李砍】
【已破杀道,人阶——刽子手二命境:恶魄】
【未破杀道,天阶——武夫】
当李砍将意识放在“恶魄”二字上时,金线继续飞速交织,蔓延出更多内容。
【…断头、腰斩、锯割、车裂…比起杀猪宰羊的屠夫,常年负责行刑处斩的刽子手沾满了同类的鲜血和性命,杀气更甚。】
【这样的老红差有傍门诸业里最百无禁忌的念头,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可一定程度抵挡各类艺道神通的心神控制或干扰。】
【含一口凶杀恶气,凡俗之人或念头不够坚韧的命境者都会被‘恶魄’的凶气所震慑。】
……
“好丑的怪物…刽子手算是我目前干的行当,那‘恶魄’、‘命境者’又是什么?还有杀道……武夫?”
看到这里,李砍紧闭着双目喃喃自语,眉头拧做一团,而他有意识集中意念在武夫上时,金线却穿织的很慢,字迹浅淡断断续续,象是仍未成形。
【武…之始,养为根本。此境者胃…食量惊人,每日修行…练打熬,而是掌…蓄养精气的方法不断生…血,调理身…从膂力体…肉身体魄层面,超越凡…】
……
虽然关于武夫的字迹模糊的不成句子,却也能猜个大概。
李砍猛地睁眼,弹身跃起,一把夺过靠在床边的大刀左右抡劈起来,没什么刀法套路,只是乱舞的虎虎生风。
挥了许久,这才气不粗喘的将刀横托双掌,细细掂量。
“看这刀的大小尺寸,少说五十斤冲上,竟然使的这么轻松……”
按大离朝的规制,一尺约合前世三十公分,李砍有些吃不准手中斩首刀的重量,只是看长短体积粗略的估计。
照以往的常识,身体健全,即便没有特意打熬过气力的成年男人都能举起五六十斤重的物件,但握持着这等分量的兵器挥砍自如,是在武侠小说和故事评话里的绝世猛将才有的本事。
至于真假,还当另说。
“杀道人阶,刽子手二命【恶魄】,天阶武夫未入的境界……俗话说一而再,再而三,那刽子手所谓的‘一命’又是什么,不该是先有一,再有二?”
“人阶,天阶,这里面的区别又在哪?天地人三才?”
李砍试图继续从意识中的白玉书简里查找信息,可玉简中除了关于他的两项所谓命境职业或者说行当外,剩下的竟是“八佾”、“里仁”、“雍也”等等一整部属于儒家四书之一的《论语》篇章。
“这,这算个什么鸟金手指!奖励整本论语?那以后呢,凑齐四书五经,助我去科举考功名?”
看向桌案旁已然高摞的典籍书册,李砍劳骚咕哝着什么“穿越版学习机”、“老子初中就读过”之类的话。
正气闷,院子里乓啷一声,紧接着便听那老猴兴奋的扎耳叫唤起来。
……
李头刀风风火火的推开大门,两眼瞪得溜圆,猴子从地上弹起,哧溜窜上他的肩膀,也睁圆了猴眼。
“软崽儿人呐,儿他娘,他娘!李砍回来没有?”
“瞎吼啥!听着骂街似的…”
灶房里传来泼辣高亢的嗓音,生生压过李头刀那支愣起满颌乱须的吼声。
沉氏放下正在烫毛的母鸡,手擦了擦围布出了灶房,叉着腰压着声,一步两点头。
“当家的说去沧县找丧家叔叔叙旧,又说为砍儿的事寻法子,将我们娘俩撂下不管,一走便是十多天,莫不是上哪里找乐子去了!”
李砍娘李沉氏清荷,年不过四十许,只是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没甚首饰穿戴,但眉目清秀英挺,容貌姣好,李砍的模样有七成都随了她。
“啊呀找甚乐子,离了沧县后……我去津城寻,寻沉有德了。”
沉氏眉梢猛的挑起,正要发作,李头刀告侥似的压了压手,紧忙道:“不忙说这个,那软崽子在哪儿,可回家了?”
“起早就穿了差服出门,该是上差点卯去了,唉…砍儿到底是体贴孝顺的孩子,我一直在灶上忙活,没见他回——”
吱!吱吱!
坐在李头刀肩头,正一板一眼的梳理着主人乱须的老猴子突然懂话似的叫唤起来,毛手指向了李砍的房间。
李父李母齐齐望向东厢房,悄摸在屋里听了半晌的李砍终于不大自在的拉门出来。
“呃,爹…娘…我刚回来一会。”
李头刀铜铃似的圆目盯住李砍,腿脚有些跛的摇摆走近,转着圈上下打量,紧抿着嘴,无声凝望了数息。
“你今天,砍头了?”
“砍了。”
李父再度沉默,满眼的陌生,似乎此刻站在面前的,不是自己亲生的种。
望着那双凶悍又狐疑的眼睛,李砍不自觉的没了呼吸。
“甚?砍儿刚当差怎得就上刑了,不对,这日子不对,你竟能……娘这就给你点个火盆去,柳枝!对,还得有柳条枝…”
“我说他娘,别整这些劳什子的,老子砍了一辈子人头,也没见你嫌过晦气。”
李头刀一边说着又向儿子走近些,胖壮的胸膛高高鼓起,深深的吸了口气。
“溅一身,刀还落歪了,有‘白浆子’味儿。”
李砍到家后已经换下染过血迹的差服,可在干了一辈子砍头活计的李头刀面前,连不同种类的血腥气味都辨的明明白白。
“不考功名了?”
李头刀似是没头没脑的话,问的李砍一怔。
想想脑海中的无形玉简,八成是个专门用来读书学文的金手指,而原主又是个奇葩,生在祖辈红差的家里,却想做个书生。
寻溯记忆,在他魂穿而来前,李家为独子李砍一心要科举读书之事,闹的鸡飞狗跳,用尽手段,沉清荷没少抹眼泪。
“不考了。”
李砍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咱家既然没资格考功名,那儿子就做些别的差事,没啥不好。”
这番话说的洒脱自然,也是他真心所想。
前世的学历虽然不高,但文史成绩不差,打小就爱看各种小说杂书,涉猎颇广,对于古代所谓的科举做官,李砍倒真没什么执念。
要说可惜,无非是令脑海中那卷随着穿越而来的古怪玉简没了用处。
“你这软崽儿…”
李头刀乱茬茬的胡须几乎气的倒竖起来,身量虽矮了儿子大半头,可忽然腾起的凶恶气势却压的李砍后脊梁莫名窜起一股子冷气。
那副咬碎牙的模样,活象曾在电视里看过的猛张飞。
“…你,你他娘的不早说!夫人,快去做菜,热壶烧刀,这些日子憋屈死老子!哼,断人脑瓜子不慌不怕的,说甚么读书习文…”
吼罢,李父气哼哼的扭身回屋,那跛了的腿脚晃起来反倒更利索。
沉氏差点又红殷殷的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条条细纹都被抹平不少。
“儿啊,想通了就好,娘这就给你们爷俩把菜做上。哦!明天记得提醒娘去大光明寺还愿,那佛寺说不得真有几分灵验。”
李砍咧嘴笑了笑,小麦色的脸庞一口白牙,显得很亮。
“娘,儒家圣人都说要‘敬鬼神而远之’,这跟拜佛求神有什么关系。”
做为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传人,李砍本能的调侃一句。
自己才意识到不妥,沉氏回过身满眼复杂的话,却叫他心头无端的咯噔一下。
“咱的憨儿呦,唉,真去考了恐怕也难有……”
“连娘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圣人哪里说过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