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将至。
甄长锋第一个到修炼广场。刘师叔早已静立其中,正将法力缓缓注入悬于中央的那件发光宝物。
甄长锋见礼后,好奇的打望。
刘师叔又是那种克制不住的嘻嘻笑。
“此法宝唤为灵眸烛。只需微微法力激活,即可持续两个时辰。
内核材料乃是内门师兄在域外古战场上,擒获的见明兽的混血后裔,取其内丹为媒介。这种幽冥异兽在域外古战场并不罕见,宗门也为此制作了不少灵眸烛。以后你去了内门,自然能领到此法宝”。
甄长锋感觉到信息量有点大,这是刘师叔有意示好。
他明白筑基期修士示好的分量。
自然致礼谢过,并试探问道:
“刘师叔,我新晋到2层区,目下有什么是需要特别提高的,又或者该和师兄师弟们主要学习的,毕竟我们这里叫学贤驿?”
甄长锋明白,在自己没有筹码的时候,投桃报李的最佳方式,是有分寸的把自己交出去,待价而沽的作为交易的主体。
延伸自己的要求,他人才好图谋长远回报。
刘师叔还是嘻嘻笑,他焦黄色的头发和胡子,摇晃起来,让他的脸象一团幽暗的黑火在荡漾。
“无论1层2层,还是3层,便是要视宗门门规为天条。按门规做便好,也不需特意交好任何师兄师叔,收益便是足亦”。
没曾想看似不同寻常的老修,竟然也是提醒他,外门的修炼当以踏实本分为珍贵。
他心中遂定,激发了《庄周五行小天阵》,跃了上去。
刘师叔此时已盘膝,他嘻嘻笑着说。
“甄师侄,你的剑法基础甚好,以后每日与符将的对练便削减一半的时间,你需拿出更多的时候淬炼真元。淬炼真元是剑士之大端,时间永远是不够的。”
刘师叔这是开特例,也是开小灶了,甄长锋心内有一丝感动,他在法桩之上略略点头致谢,便入定到内观世界。
“噗通”,甄长锋竟然又被甩在了地上,原来之前一直双腿并骑控住法桩,意念也内锁。今日的《庄周五行小天阵》,又生出了新变法,这桩赫然瞬间内变得高低不一,五根桩,有的桩高三丈,有的只有几尺高,而且此起彼伏,一直变化。
甄长锋还能感觉到桩和桩之间有着法力的拉扯。所以他如果不让自己掉下去,不能只是简单的调换双腿,还得把意念和气息一并调整过来。
这是在要使得剑士浮空剑上,便是金鸡独立,也当是一柱擎天之剑的君临天下。
这庄周五行小天阵,果真是变化多端,不能揣测,半分也来不得便宜。
甄长锋反而心中欢喜,他再次跃上法桩,于是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跌下,跃起,跌下跃起的苦作循环。
广场中的师兄们很快聚齐。各人也如同甄长锋一般起起伏伏,噗通噗通。
等到天色放亮,众人尽皆收了法桩。刘师叔也结束了他的修炼,放出了那十个高大的符将。
甄长锋展开心念,有的放矢。
有了刘师叔的提点,他隐隐悟到本宗剑意的锤炼,似乎与宗门的大道有所羁拌。
“为了宗门而战斗?”
甄长锋心想这会不会太肤浅,但现在尚没头绪,只能想那一剑剑的挥出,自然不是为了金银财宝女人和权势,他是有一些追求的。
对了,且是有不得不必须的追求,因为他有大障碍需劈开。
是的呵!
那灰色群山,小灰,总是要自己亲手斩去的。
这厮来头非小,定当是一尊魔物。
斩魔?
若我养得剑意,便是先要斩一斩它?
于是,巨阙厚土力士,便成为了甄长锋眼中的魔物;符将成为了他剑下必斩之孽障。
甄长锋一时明了,把那柄制式法剑使得呼呼生响。
他杀得性起。招招带着大宗的正念,劈头盖面的砍向那无情无感的符将。
刘师叔也感应到一顾昂扬之意,他睁开眼,捏了捏胡须,尔后合上双眼,继续他的修炼。
“我欲斩魔!”甄长锋战意炽烧。
他似乎见到那无可匹敌的群灰色山,正在一次次受到他手中之剑的鞭笞,灰色的表体荡起了恶心的飞屑,庞大的身躯似在隐隐躲闪,那习惯性的蠕动,仿佛在发出哀求之声。
他凝聚起全部心神意念,挟着从宗门借来的胆魄与决绝,将自己那周正宏大的剑念,化作一道不容置辩、璀灿夺目的光华,悍然碾向深渊远方那不可名状的庞大孽畜。
“轰隆”,一股不可见、毁天灭地无法言喻的恐怖意志,好象是在他身体的内部引爆了甄长锋的整个意识、丹田和身体。
他如断线纸鸢般,被符将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记盾防,轻飘飘地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广场边缘。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练习,惊讶的调转注意力,甄长锋趴在了地上,又是脸着地的那种。
刘师叔一个疾步,近身到了甄长锋的身边。
此时,识海之中正在天旋地转的甄长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意。
此生渺渺,我命休矣。
他的识海仿佛成为了茫茫然的混沌,他若有若无的辨析到一些瘆人的信息。
不是言语,不是声音,也不是文本,没有型状。
小灰,演绎出了一段狂怒的信息。
这个信息勉强可以拼凑成为:凡人蝼蚁,安敢造次!
甄长锋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蜷缩到找不到本体的意识。
他唯剩最后一点灵明不灭,那是源自前世灵魂深处的、一丝超越此界的清明。
“我没有违反契约。”
这是他无可奈何,灵魂本能提交的一次复议审核。
此念一出,就象大海退了潮水,山岳被移成了平地,冰原催出了绿色的草原。
甄长锋的识海、内府、身体血肉骨骼,立时恢复正常——甚至还感觉有点舒服。
满头黄毛的刘师叔正满头流汗,把他从甄长锋身上探查的手收了回来。
他望到甄长锋此刻一双无辜又好看的少年眼睛。
刘师叔舒了口气,人没事。
他转头去盘查符将的法阵枢钮。一番细细的勘验,也是没有问题的。
他信手唤出一根枯枝,和这力士比上几招。一切正常无恙。
刘师叔再回头去找甄长锋询问,甄长锋此间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表示什么也不知道,就说那符将忽然一股大力传出,把自己给弹飞了。
刘师叔不得究竟,但他终还是不放心。于是收了背锅的符将,计划送到宗门回炉再造,并附上情况说明。
其实此类事情也不算罕见。修真世界本就光怪陆离。血肉之躯会出现一些不明的问题,术法傀儡自然也会不例外。
他从储物袋中重新召唤一尊符将,招呼甄长锋继续练习。
甄长锋捏着剑诀,一笔一划的和符将周旋。
但他心里暗暗奇怪,刚才那种毁天灭地和自己生无可恋的感受都是真实的。但为什么现在自己心情平静如斯,反而有些微微的欣喜之意。
上一次他挑战小灰底线,那道恐怖的怨毒之刃,也一度让自己怀疑就此华为灰灰了,而后危机过去,反而心情愉悦。
今次也是如此。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似乎又有壮大,神识也强上了不少。
柳师叔诚不欺我,在讲解《循元枢炁剑经》时说道,神魂最需锤炼,若是能在绝无一战的恐怖存在之下逃过一命,并且心智不失,神魂定能强大许多,神识也会水涨船高。
小灰,居然不小心又喂养了自己?但是此时行来过于凶险,断不可以颈受锋,以身试险。
约莫和符将的对练已经超过半个时辰,甄长锋收了剑。那头的刘师叔也没有忘事,他手一招将甄长锋面前的符将纳入储物袋。
甄长锋给师叔微微鞠了个躬。自顾的走开广场。
他来到一处略微偏僻的山岩,此处有一小亭,时值凛冬,万物俱伏,亭子边竟然植有一株老腊梅。瘦枝如铁,小蕊流金,那股梅香分外沁脾。
他盘坐而下。迎着微微的山风,观想已被他横放在膝上的剑匣。
剑是从何其山地脉中心所得,匣是从南海梨岛斫伐,经过宗门金丹期宗师的巧手雕饰。
它不是一块死木。它是一段被截断后重组的新躯干。它的灵魂内敛,把光华收尽,只是为了慰借匣内的万千锐气。
甄长锋双手抚匣,如同抚一面旷世之古琴。
此时他从自己的内观世界里,见到剑匣的明亮处如觚棱勾角,暗处却如同云横雾塞。
那剑是被囚禁在内。
他感受到了那剑冲天的意志,一股气要去冲斗牛,它曾在地脉的深渊里沉睡了不知年的岁月,似乎霄汉之地才是它的归属。
它不知道岁月为何物,它厌倦季节。包括梅花。
甄长锋得到了一些关于剑的新信息。
他更明确的是,他现在能明确的感受到,剑匣存一绝妙的法阵在内。此法阵能助神识,激意志,更有吞纳巨幅真气之能。
这枚剑本来就是能给练气期弟子使用的。只要神识长足,参详合理,和那剑胚情投意合,便是一枚天下名剑。
却不想那位周全畅师叔,偏生走了另外一条路,倔强的去使得一把锈迹斑驳的老剑——真是学贤的超级典范。
倒是便宜了自己。
甄长锋让自己的神识放出去。他让自己的神识“长出一双手”,将剑匣横抱了起来。他目下是很轻易的操纵一些低级法宝的。但是抬这剑匣却甚为不易。
因为沉,因为不可预测,因为有天威暗藏其中。
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甄长锋的剑,自当听我使唤。
于是乎,他以远超同阶神识,驭使剑匣飞出三丈之外,让它左右摇晃,上下跳跃,然后翻面,翻面,再翻面。
他倏地一伸胳臂,右手虚握,转动腕关节,剑匣一个跟头,浮空竖立到他身前。
“你需要一个名字。”
甄长锋默默的想。
那日初见你,你一片璀灿,自成河汉,好似邀得了仙人在其中遨游。
今日我去斩了那个大魔一次。虽然受挫,但受益匪浅。
现在于此谷亭观想,有腊梅来贺香。
我愿命名你为:
杀梅!
杀梅剑是深冬最后的一柄天地之力。
它斩尽世间矫饰的诗情与画意,灭杀天地间最后一抹浮华的颜色。
它扼杀旧有的生机。更会斩出全新的世界。
此念一落,剑匣上光华大盛。
剑匣的表面之上,居然自动演化出了篆书的杀梅二字。
意蕴天成,仿佛已经历经数百年。
甄长锋亦感到匣中那沉寂的剑胚,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仿佛对这蕴藏着极致矛盾与生机的名字,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此名一出,亭前的那枝腊梅,花瓣纷纷坠地,瘦的如铁的枝也敛去了生气。
何其山某个山巅的一座微小的宫殿之中,某位强大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杀梅?
眼帘微颤,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