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卯时。
甄长锋步出住所,却见颜师兄已侯在门口,他打着哈欠,喷出一团团白气,在冬日的凌晨清淅可见。
“甄师弟,我带你去见剑术的教授。他每日只有上午才在,下午有自己的安排。
两人行至修炼广场,此时的修炼广场和日间又有所不同。
广场的半个范围内一片光华,原来是中央地带有一颗硕大的灯型状物,悬于半空。细看这物事似乎长了三只眼,从三个方向放出光亮。
甄长锋不多问,跟着颜师兄步行到广场的一侧。
这里有一位身量极为矮小,约莫前世1米4左右,头发胡须皆黄色的修士正盯着广场。
颜师兄示意和甄长锋一起过来行礼。
“刘师叔,新晋弟子甄长锋来了。”
甄长锋跟着行礼。
刘师叔并不正眼看两人,他手一挥,储物袋中飞出一团白灰色物事,钉在了地上,原来是5根木桩一般的柱子,每个都高约3尺。
“上去站一个时辰,要求就是按你们在凡间老师所授。”
甄长锋明了,他从九岁开始便要求每日卯时站桩一个时辰。在站桩的时候观想天外有巨剑而来,然后收剑负于丹田。
他初时也不知道为何,后来明白,一是为了“剑立如山”的根基,二是为了在日久的观想中生出对飞剑的执念。
不同的是,在甄家站的是实木的桩。
他当下微微鞠躬,轻跃而上。
按在家族中所练习,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握虚拟剑柄置于丹田,意想有剑来重千斤,双腿如同精铁浇筑连着站桩。这些动作他已有8年的基础。
甄长锋就这么自然的入定,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如贯常抱着“一柄巨大的剑”假想收纳在丹田,吐纳呼吸自然。
忽地一道炫目刺眼的闪电,由天空扯下,他眼睛一下都无法睁开,那闪电粗壮凝实,正要扎扎实实的朝他面目劈来,他心里一个大呼不好,就想跳下桩来。
但此刻他远胜常人的神识发挥了作用,他敏锐的发现,没有任何闪电的力量,没有任何能量涌来,那种可恐的闪电只是一个幻境。
于是,他双手扣得更稳,把丹田内那枚假想的剑抱得紧紧。闪电瞬时穿过他的身体,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旁的刘师叔嘻嘻而笑,接连打出几个手决,激发甄长锋脚下的法桩。只见法桩上灵气氤氲,桩与桩之间光影连连闪动
甄长锋感受到的,却是忽然到了沙漠,四下是漫漫然的黄沙,无垠的沙漠里,忽然刮起巨大的风暴,风暴形成了几百仗高的旋涡,要把天地都吞了进去。
甄长锋此时却已经明确,这不过是幻境测试。
这幻境跟凡间的ar投影似的,看着唬人,实则没半分真力”
他丝毫不为所动,黄沙吞掉了他,不见了的却是整个沙漠和那阵所谓的沙尘暴。
接下来是冰原、海底、悬崖。甄长锋心头意味乏乏。
但他也丝毫不放松自己。继续立定世界,继续他的观想。
在他的所见里,天地之间,此刻只有一枚巨大的假剑,其他都是假象。
一头丈多高的猛虎扑过来,夹着腥臭的气息,甄长锋巍然不动;
一只满口血腥、黑黄的长牙带着尸体残渣的巨鳄咬了过来,甄长锋心如古井。
一阵飓风由头顶卷来,由空中出现一只铁灰色的大鹏,它庞大的身躯迅捷而下,无情的双眼紧紧盯着甄长锋,它要啄去甄长锋的眼睛。然而甄长锋眼睛都不眨一下。留下一记雄浑的鹏嘚声,翩然不见。
刘师叔收了手,对一旁的颜师兄说:
“还不错,心性牢固,省我很多事。”
不说颜师兄怎么回复。
甄长锋此刻感觉到身周喧嚣全无,知晓这论测试已过。他略微的放松,继续自视丹田内那枚不存在的巨剑。
可这个时候,他却恍惚的感到,在和丹田并行的遥远世界,有一座灰色的群山在爬动,它似乎有些想法。
小灰?
你违法契约了,你知道吗?
甄长锋不假思索将念头投射而出。
那灰色群山,小灰略微的停顿,而后缓慢的消失。
摒弃杂念。万物归剑。
甄长锋面上波澜不惊,很快的又入定世界。
一个时辰转瞬而至。
刘师叔冷不丁的一个手决,收了法桩,这才让甄长锋差点摔了一跤。
刘师叔招招手,喊甄长锋靠近他。
“这是宗门专用来练桩的《庄周五行小天阵》。乃是一个小型法器。通过测试的外门弟子都可以获一套,待晋到练气7级后归还宗门。”
他将法器递给甄长锋。
“以后你每日卯时便自行拿这个法器练习。直到你晋升7级。但这个法器不再是激发幻境,而是周天颠倒之力,我已经激活了这层的功用。”
刘师叔又嘻嘻的笑,他一只手捏拉他嘴角黄色的胡须,一笑而下露出的是白森森的牙齿。
“你需得按在凡间习得的踏雪步和绕桩术做练习,自会摔得几个月的跟头,什么时候和这个法桩配合得如履平地才是好。”
刘师叔说完,也不管甄长锋懂不懂,自顾的去督看其他人的练习。
甄长锋鞠躬恭送刘师叔,看到广场上约莫有7,8个人。
多数人都是在法桩上摇摆晃动。只是这么的一会,就见到几个师兄从法桩上跌下,然后又跃起,重新立好腰马。
颜师兄灌了一口酒。他颇为赞许的解释道:
“头前那个幻境是考验基本功的,考察你在凡间的修炼是否扎实。通常修士来,都是需要十多日才能通过测试。象你这样当日通过的,十几年里也只有几个。”
颜师兄说着脸上又现慵懒之色。挥挥手道,
“我去补觉了,不耽搁你练习。这个法器你输入灵气就能用了。”
甄长锋又是鞠躬,目送颜师兄离开。
他这时才有暇观察,手中的法器并不大,刚好巴掌大小,呈现六边形的一个铜制罗盘模样,上有五个微微凸出的小柱。
他微运灵气,《庄周五行小天阵》法器发出一圈乳白色的光芒。
他加大灵气输出,法器腾的一下浮到半空,变出五个桩的形态,随着心念一转,五个法桩重新立到广场地面上。
甄长锋心里有些微喜,刚才颜师兄一番话,似乎说明了自己是个资质拔尖之人。
只见他身轻如燕,脚尖轻点,跃上那法桩。
呼的一下,法桩上灵力激涨,五根本来只有三尺高的法桩,一下涨到二丈高左右。
甄长锋还来不及反应,脚下的法桩一个摇晃,让他站立不稳。
他立稳腰马,屏住呼吸。又是一个剧烈的晃荡,差点把他摔下来。
“好家伙,海盗船是吧,小意思。看我怎么随你一起摇摆。”
甄长锋信心十足,重新扎好身姿,双脚咬住法桩,双手扣住内核,在法桩上晃荡起伏。
他要观想,想那枚巨大的假剑。
想象那枚从天而降的巨剑,落到他双手扣好的丹田之内。
他稳定住了心神,内视丹府。
忽地那五根法桩竟似有了灵性,抓住他心神完全沉浸于观想的那一瞬破绽,毫无征兆地齐齐急速翻了个大跟头!
甄长锋脸上好一顿生疼。这法桩翻转速度太快,他被摔出来后都来不及调整,就直接跌了个大跟头,还是脸着地的那种。
一想到吃地皮的样子,甄长锋就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那张帅脸。
《庄周五行小天阵》,没那么容易驯服的,这可不是一匹烈马能比较的。
大概是为了给以后御剑飞行做基础训练吧。
爬起来的甄长锋继续回到法桩上,起起落落,上上下下,摇摇晃晃;然后摔下来,再爬上去。
如此这般,便是一个时辰。他摔了十多次吧。
等师兄们都收桩的时候,他也下了桩。好在这个阶段的修士,微微运用灵力,身上的灰色泥垢,和脸上的淤血青肿就可以消退了。
广场中是有两位熟人的。
不待他靠近,两位先一步收桩的师兄,已然走了过来。
陈默师兄只比他大上半岁,却有老成之姿,他身量中等,表情平淡,目前已经在蓄胡须了。
大了几岁的李松更象个军人,面庞坚毅,身体挺拔而高大。
陈默先是开口,
“师弟好禀赋,我当日被刘师叔吓唬了几日,才拿到这《庄周五行小天阵》法器。甄师弟心性非同寻常。”
他回头望了望李松。
“李师弟也是当日就拿到法阵。果然凡间家族的修士,自有一番不凡。”
李松略微躬身致礼。
“谢过师兄夸奖,我们三人却是都落在了浮鹅山庄之后,师兄你等修仙世家的底蕴非同寻常。只是师兄选择了按图索骥,和着宗门规则走罢了,不然,师兄此刻也能御剑在那天穹之上了。”
陈默师兄并不否定。
“快有快的好处,慢有慢的好处,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依我来看,要说心性之纯粹、悟性之天成,我等几人,恐怕都远不及那位尚在一层的西靖州崔养允师弟。”
李松闻此言也是微微点头。
听到师兄如此好评崔师弟,甄长锋心里惊讶之馀,更是高兴。
对于崔师弟,他现在也是看不明白的。但是和他那份真挚的友爱,却是让人踏实的。
他是务实的人,于是拱手而说起另一遭:
“谢两位师兄指点,想请教师兄《庄周五行小天阵》,可有什么诀窍?”
这是想让已经练习了几个月的师兄们开小灶了。
没曾想,李松闻言一愣。陈默师兄却说,
“《庄周五行小天阵》这个阵取不得巧,它的本意就是变化无常,使人无从预备,方得它最大效能。反而,如果提前预知了它的变化规则,用规则来对它规则,反而无法练到桩法的精髓。人桩合一就难了。”
甄长锋心里略微一品,大概明白了。这御剑飞行的基础,原是要人忘却法桩乃是死物。任它变化无常,自身则需如柳絮随风,似流水绕石,最终达到‘人阵两忘’之境。
届时,不是他在驾驭法桩,而是他与这‘周天颠倒之力’合为一体,自然便可如履平地。
他讨巧的心思就自然的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