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树木和草丛上凝结出一些寒露,略微泛白的雾气,若有若无的掩着看不远方的长路。
天气降温了。甄长锋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的冷。
他今早起来,拿树枝在池塘里打了几尾鱼。
这些肥美的鱼身上印着金色的纹路不停的摆动,似乎在祝贺他成为了了不起的1级大修士。
他是真饿了。烤了两尾,吃了。剩下3尾用稻绳穿了起来,挂在自己的腰间。
甄长锋步履轻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一夜的打坐,两世为人的融合,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全新的感知。
从前看山,山只是青黑的轮廓;看树,树不过是葱郁的剪影。
可此刻,他的视野里象是多了一层“滤镜”——能模糊“看”到山峦深处涌动的土行灵气,厚重如大地的呼吸;林木间流淌着木行生机,鲜活如跳动的绿火。
他行走在其中,有一种天地交融的感觉。
自己已成为一名真正的练气士了,昨晚的修行仿佛让他有“大成”的感觉。
“这叫格局啊,我的格局更大了。哈哈。”
甄长锋内心豪迈的想。
约莫行了一个白天,接着又修行了一个夜晚。
路上偶尔能碰到几个凡人,他们多数是服务宗门庶务的事务,对遇到尚不会御剑,落单而行宗门弟子也有些讶异。
现在是第三天的下午,继续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甄长锋腰间的鱼早已经吃完,路上还摘了几次生果。
成为1级练气士之后,身体是真好,但就是容易饿。摄入量不够啊。
终于,在前方一片村落映入眼帘。几十户青瓦白墙的农舍,错落有致地分布。
好一个“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有袅袅的炊烟从一些家屋顶升起,田间有人在农作,村落有小童在嬉闹游戏。
村门立有一个大石碑,刻着纂书的大字。
灵廿八村。小字:循天宗立于嘉和678年。
奇怪的名字!
甄长锋凝神观察,村落前后似乎隐隐还有法阵布置。
田地里,村民们正忙碌地收割着一种颗粒饱满、通体呈现出淡玉色的稻米。
那便是专供给循天宗的灵米——“玉芽米”。长期食用此米,能固本培元,滋养肉身,对修行大有裨益。
甄长锋的出现,引起村民们好奇的目光,当看到他身上那标志性的青色外门弟子服饰时,目光中的友善便又多了几分敬重。
一位老者迎了出来,众人随在他身后,他应是该村的首领。
老者眼神清亮,显得精神矍铄。
“后生甄长锋,正是要返回宗门。路过贵村,想讨碗水喝。”
“仙师,这有何妨!”老者将他引到石桌旁,让人端来一碗清冽甘甜的井水。
“仙师快请坐。老朽是本村的村长,叫我馀老头便好。”
甄长锋道谢后坐下,与老村长攀谈起来。
原来这灵廿八村世代为循天宗种植玉芽米。象这样的村散落在何其山附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各个村里之间还会通婚走动。
这个村当了主路口,又被循天宗编号第28,因此叫灵廿八村。
两人正聊着,一个中年农夫过来,畏畏缩缩的在旁观望了一会,似乎有话要说。
老村长示意他过来,起身对甄长锋点点头,回头问农夫,“晨冬,你又怎么了?”
农夫瓮声瓮气道:“我家大黑牛这几日伤了脚,能不能申请让山上的仙人下来帮忙治疔?”
老村长气得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好你个憨货,上次你家娃儿闹个肚子,你求我说燃香请仙人,仙人刚到村口,孩子拉两次粑粑就好了,让仙人空跑一趟。现在你家的畜生只是伤了脚,你就又要请仙人来,你当仙人整天闲得没事,就忙你一家的事啊!”
叫晨冬的农夫有些不服气。他辩解道,
“村长,这是村规里说了的,仙人也说随叫随到,上次娃儿闹肚子,仙人也没说我做的不对啊。再说大黑牛伤了脚,干不了活怎么办?”
老村长连连摆手道,
“大黑牛的伤我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修养几天就能好,你要赶急干活,就去牵我家的老黄头。不要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请仙人,仙人们要管我们这附近100多个灵米村,你长点心吧,”
晨冬还想说什么,见老村长一脸不高兴,于是退了下去。
老村长转头,继续回到甄长锋边上,陪他聊天。也说起刚才这事。
原来循天宗在村里每家每户的中堂都贴了一道符文,如村中遇到紧急情况,只要燃香祭拜后念几句咒文,激发符文后,两个时辰内循天宗就有修士下山来帮忙解决问题,甄长锋知道那其实是用特制的香激发了特定的符文。
这规制已经几十年了,早些年总有些愚钝的村民乱发请愿,生老病死就不说了,夫妻间吵架的,生不出娃来的,觉得受了邻居家气的,一点委屈也来燃香祷告激发符文,经常弄得那些下山的修士也灰头灰脸。
后来几大村长在聚会之时,都说起此事颇为困扰,去打探宗门意见。宗门却不以为意,说就当是在锻炼修士的心性,无碍。
但村长们觉得这样不好,人贵自知,于是共同约下了一策,各自回村执行。
新策就是,但凡燃香请仙人,必须得通过村长的批准。如果村长觉得不合理,申请人欲要强求,就必须得邻里三家评估认同,才给通过申请。
这样慢慢形成了新的潜规则,几十年来村民们普遍遵守的也不错。
那个晨冬是村长的内侄,就是个憨货,前几日自家小孩子吃多结食,吓得六神无主,找村长软磨硬泡,直接下跪,逼老村长同意了燃香请仙人。
今日又来,只是因为一头耕牛的脚受伤。
“晨冬的那头耕牛今年11岁,是嘉和790年仙人们送来的。再过一年,这头牛就要退耕了。休憩几日,来春最后耕作一番,就可以回牧场度晚年了,哪里用得着医治。”
老村长幽幽道,似有所思。
“度晚年?”甄长锋也好奇了。
“是的,宗门乃大善之门。对人如此,对牲口也是如此。
我们这个村迁来,给循天宗耕种灵米一百五十年了。我们的种子都是宗门发放,农具也是,农具每五年一次更新,这牲口呢,每十年换来3、4岁健壮的犊子,还是早已经被调教过的。
十年耕种后,宗门会把年龄大了的耕牛运返到宗门管辖的牧原里。供它们每日只是吃肥草和灵米,让它们自然死亡。宗门说牲口为宗门劳苦一生,该当有此回报。”
老村长笑了笑:“宗门也知道,退耕的老牛要是不运回去,等有了新牛,村民们便会宰杀了老牛大快朵颐。”
这个事情是挺碎三观的,甄长锋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他知道循天宗素来好名声,在亦城也行事公正宽谨。
比如他从甄家被选来修行,循天宗除了前期的投资,还给甄家留下了大量适合凡人用的丹药,以及巨量的真金白银。
宗门似乎特别乐意表现出慷慨。
但在对牲口这事上,似乎有点太白莲花了吧。
甄长锋起身,打量起身处的这个村,大约住了四五十户人家。村民的居所用岩石为基,大木为梁柱,搭上荷其山特有的长叶荆,房屋是稳固且舒适。
见甄长锋似乎有兴趣,老村长笑着说,
“仙师,老头我不妨带你走动一下?”
甄长锋心里活泛,点头同意。
金秋时分,田园和农舍间一片金黄,村子的屋舍间隔的种植有各种果树,果实青红黄色交织的挂在枝头。村子中间的道路铺了两掌宽的青石板路。
老村长虽然上了年纪,腿脚却是利索。
他边走边说,据村志记载和故老传说,本村是在一百多年前迁徙过来的。
村庄的祖先们是在自愿的原则之下迁徙,每户迁徙来之前都得了不菲的一次性补偿。让人惊讶的是,祖先们迁徙过来后,甚至不需要自己垦荒。早已经有仙士翻好了地,甚至从河道中摄取了淤泥,垦出了大量良田,也引好了灌溉的水渠。
宗门给村民们发放了种子、农具,还有健壮的种牛种马,以后每五年换新农具,十年换新牛马即可。
说着间,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开间的屋舍,屋子前还有一个开阔的小广场。屋前树有一个牌子“灵廿八学堂。”
老村长推开学堂大门,里头有两间房,一个是课堂,课客此刻已经放学。一个却是一个小小的陈列室,陈列室内有当年建村留下的第一批农具,皆是曲辕犁、铁直耙、耧车、薅锄、爪镰之类。
在几块磨得光洁的镶崁在墙上的石板上,记载了在当年迁徙的过程。歌颂了带头创立村庄的第一代村长,还有一位循天宗的修士的名字也出现在村史,正是这位叫章法明的筑基修士,代表宗门和村庄签了契约。
“村里什么都好,就是老师不好找,所以老头我兼任了学堂的老师,不过下一代不用担心了,据说宗门已有安排。”
无论是巍然大宗和小村庄之间的契约,还是陈列馆的怀古颂今的设计,都是极具现代意识的社会管理,如今宗门还计划插手到凡人的教育。这让穿越而来的甄长锋很是觉得大开眼界。
“谢过老丈的说明,我等常居深山,两耳闭塞,不知道宗门的入凡如此细致。”
老村长呵呵笑,言道,“仙师自有仙师的职守和使命。我大宋国安睦如此,小老头我也没什么其他奢想了。”
两人行到了一个广场,广场边是一座隆起的巨大建筑。这里是脱谷场和米仓。
有五六个村民正在用畜力拉着碾子,脱去玉芽米的米皮。有一两个人则在把已经脱粒成功的米运送到谷仓。
“看起来是丰收的一年。”甄长锋道。
“年年都是丰收年,米都用不完,这灵米啊,还放不烂。”老村长言语里感到麻烦。
“这又是为何?”甄长锋心里的商业因子动了。
“我村地多人少,产量又高。宗门取得少,每年只取6成,剩下的4成,由我们村民自用。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啊。”
“村民们可以自己吃灵米?”甄长锋惊讶道。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们的鸡鸭猪鹅马牛都可以吃灵米,反正也是吃不完。”老村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然,不能在市场上买卖,也不能卖给外地贩子。一旦违反律令,就彻底逐出村。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拿我们村来说,每家每户都互相盯着。谁要敢嘴巴上多沾了一颗带出去都不行,我们会撕烂他的嘴。”
老者严肃的说。
“我村就没有发生过一桩背叛宗门的坏事。再说了,谁敢使坏,哪个敢来这里偷采灵米?我们都盯着呢!”
甄长锋点点头,编民齐户,防范了风险,鼓励举报,但不搞连坐。
他用前世的商业眼光看,这里简直是一个桃花源加理想国的农业模型了。
上一些管理措施也是可以理解的,循天宗花费如此大的心思,如果粮仓反而被竞争门派或者不良商人盯着,或者流入到市场,搅乱了价格,那可就是弥天大错了。村民们虽然淳朴,但也不能不去防范恶意的敌对势力。
他继续好奇的问,
“地有了,粮食有了,那么其他生活用品呢?”
“也不用操心,每到季节的时候,宗门会定期赠送给村户时令的布匹,盐巴。
再说了,宗门取那6成的灵米,还会支付白银这样的凡间现金。这些现金也不少,我们每年都组织五六个村民下到城镇里去采买物质,来回也就十多天的时间。要是大采购,还可以去大城,往返就需要两个月了。”
老村长说的绘声绘色。看他的神情,定是去过城镇,没准还去过大城。
老村长又指了指村里几个正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脸上自有一番期待:“宗门还给我们开了天大的恩典!每三年都会派人来村里测试灵根,若是有天赋的孩子,便能被引入仙门,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我们村这一百多年里也出了一个仙士。听说还入了内门!”
听着老村长发自肺腑的赞誉,甄长锋心中一阵恍惚。
这好象完全和前世看的修仙小说完全不同,那些书里普遍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修仙人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对凡人视若蝼蚁,哪儿会在乎凡人的性命和生活质量。
循天宗这个“名门正派”,真的是又正又直。无法让人挑剔了。
就在他琢磨怎么讨要一只烧鸡的时候,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诡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和正常饥饿截然不同。
是陡然而至的疯狂饥饿,加倍,加十倍的饥饿。
胃里并不空虚。更象比胃深邃的地方,唱出了一个灵魂在呐喊,“我饿,我要吃。”
难以言喻,无法形容,这种对某种无形之物的渴望,突然闻到了一丝食物的香气,而无法遏制。
甄长锋强行镇住,眉头微皱,抱歉的对李老丈点点头。
他放眼扫去——远处一个正在劳作的青年身上,正缠绕着一团……灰黑色的、不断扭曲,好似鼠一般的虚影。
青年浑然不觉,但甄长锋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