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同冬日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成形,随即消散,却留下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推开家门,温暖的饭菜香气一如既往地拥抱了他。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一切如常。宁默沉默地换好鞋,将书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动作没有一丝迟滞。
“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母亲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恩。”宁默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摆碗筷。他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瓷碗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双看起来与普通少年无异的手,曾经……引动过星辰,编织过法则。
那些力量,真的完全“冷却、飘散”了吗?
晚饭时,他比平时更加沉默。父母谈论着工作和邻里琐事,声音象是从一层薄纱后面传来。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转向了内在,试图去感知,去触碰那片沉寂的“废墟”。
如同将手探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最初只能感受到无边的冰冷与空寂。属于陈续的一切,似乎真的已经化为虚无,只剩下这具名为宁默的躯壳,在品尝着人间烟火的滋味。
但当他回想起寻人启事上的能量涟漪,那意识的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
不是力量本身,而是……某种烙印,某种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联结过的印记。它没有形态,没有温度,更象是一个绝对的空洞,一个曾被庞大存在填充过、如今只剩下轮廓的“印记”。这印记本身不具备任何威能,但它象一块独一无二的磁石,或许……会吸引,或者感应到某些同样游弋在规则边缘的“东西”。
那寻人启事上的能量涟漪,是否就是被这“印记”吸引而来的?
这个推测让他心底微微发寒。他想要的,只是守住这份平凡。可如果他本身,或者说他留下的这枚“印记”,就是打破平静的诱因呢?
“默默,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吗?”母亲关切地问,打断了他的内省。
宁默猛地回神,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着,咽下。“没有,很好吃。”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不能逃避。如果危险因他而来,那么守护这份光明的责任,也必然落在他肩上。彻底成为“宁默”,并不意味着完全的被动和无知。或许,他需要的不再是找回曾经的力量,而是……理解这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什么,以及如何与这残留的“印记”共存,甚至利用它那微弱的“感应”能力,去察觉潜在的威胁。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璀灿而陌生的城市灯火。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体内那属于陈续的感知,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一丝意念投向那片沉寂的“印记”。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力量奔涌。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调整了接收频率般的感知变化。
城市依旧喧嚣,灯火依旧迷离。但在这一切之下,他仿佛能“听”到一种此前被忽略的背景音——并非声音,而是无数生灵活动、城市运转所交织成的、庞大的生命与能量的流动。这流动总体上是平和而混沌的,如同温暖的海洋。
而在那遥远的,或许是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方向,在那片温暖的、混沌的能量海洋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和谐的“空洞”或者说“冷凝点”。它非常遥远,感觉模糊不清,与公园里那转瞬即逝的注视感是否有关,他无法确定。
宁默缓缓收回意念,感到一阵轻微的精神上的疲惫,如同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心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力量确实已经消散。但认知的“框架”还在,与这个世界联结过的“印记”还在。
这能用来守护吗?
他不知道。
楼下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父亲调大了电视音量,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发出阵阵笑声。
这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声响,像温暖的潮水,再次将他包裹。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房间的昏暗,也暂时驱散了他心头那丝关于力量和印记的沉重思绪。
眼下,还有物理作业要完成。
他拿起笔,目光落在习题上。那些关于力、运动、能量的题目,在他眼中似乎呈现出另一种更为清淅、更为本质的结构。那不是解题的技巧,而是直接“看”到了它们内在的规律。
他低下头,开始书写。
守护的第一步,或许是先要真正理解这个他想要守护的“人间”。无论是用“宁默”的方式,还是借助那冷却灰烬中,唯一残留的、“认知”的火种。
夜还长,作业还多。而那条平凡之路,依旧在脚下延伸,只是前行者的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星烬深处的微光。
守护这平凡光明的道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他不能只是被动地沉浸在烟火气里,还需要重新学会“看”,用这双既属于凡人宁默,也残留着神只印记的眼睛,去看清那些潜藏在光明之下的阴影。
前路未知,但他已别无选择。这份温暖,值得他小心翼翼地,踏上这条重新审视自我与世界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