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一场来势汹汹的流感席卷了城市。宁默也未能幸免。头重脚轻地倒在床上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肉身的沉重与无力。额头发烫,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肌肉和骨骼里泛起的酸疼,细密而持久,不象神力反噬时那种毁天灭地的剧痛,却更磨人,更无处可逃。
母亲请了假,守在他床边。她的手掌不算细腻,带着常年操劳的薄茧,粘贴他滚烫的额头时,那微凉的触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借。她不停地换着冷水浸过的毛巾,端着温水和味道清淡的白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
“吃了药,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宁默从未听过的、近乎哄慰的温柔。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意识在高热中浮沉。属于陈续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那些挥手间重塑山河的力量,此刻对比着这具连起身喝口水都困难的病弱躯体,显得如此荒谬而遥远。他曾是不朽的,是规则的化身。而现在,他只是一具会发烧、会咳嗽、需要依赖他人照顾的血肉之躯。
夜里,他因为口渴而醒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母亲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上只随意搭着一件外套。窗外的城市依旧有隐约的喧嚣传来,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母亲偶尔因不适而调整姿势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一种强烈的、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这不是神只应有的情绪。这是属于“宁默”的,属于一个被精心照料着的、生病的孩子的感动与愧疚。
他轻轻动了一下,母亲立刻就醒了。
“要喝水吗?”她立刻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倒来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也悄然湿润了他的眼框。
原来,脆弱与被照顾,也是人间烟火的一部分。这不是神性的光辉,而是人性的温度,在病痛的黑夜里,燃起的一簇微小却坚定的炉火。
几天后,烧退了,身体依旧虚软。他被允许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安静的光柱,灰尘在其中缓慢浮沉。楼下的市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母亲在厨房里炖着汤,浓郁的、带着药材香气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他平时爱吃的橙子,沉默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橙子,慢慢剥开。橘皮的辛辣香气迸发出来,果肉清甜中带着微酸,在味蕾上绽开。他掰下一瓣,递向母亲。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
这一刻,没有星辰法则,没有神力权柄。只有生病的少年,炖着汤的母亲,沉默的父亲,和一瓣清甜的橙子。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听着厨房里汤锅咕嘟的轻响。属于“宁默”的脉搏,在这具平凡躯壳里,平稳地、真实地跳动着。
夜晚,他依旧会在台灯下演算习题。那些公式定理,在他眼中如同简化了的宇宙诗篇。他不再抗拒这种“重复”与“基础”,反而在其中品出了一种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乐趣。笔尖沙沙,是此刻唯一清淅的声音,像春蚕食叶,细微,却充满生长的力量。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如星河倒泻。但在他眼中,那不再是遥远冰冷的光点,而是无数个如同他一般的、正在认真生活的窗口。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悲欢,各自的坚守,各自在人世间查找光明的旅程。
他关上台灯,让黑暗与城市的微光一同涌入房间。
这平凡的一切,这呼吸之间的烟火,这车水马龙里的微光,就是他穿越无边黑暗后,找到的最珍贵的光明。它让他学会低头,看见尘埃里的星辰;它让他学会感受,触摸人间的温度;它让他,这个名为宁默的少年,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同时,也在重新认识——那个褪去神性后,笨拙而又努力活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