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里的浑浊液体在宁默掌心沸腾,映出的影象让整个厨房开始虚化。瓷砖接缝渗出暗红色的水渍,抽油烟机的金属表面浮现出青铜殿柱的倒影,冰箱门突然变得沉重如墓石,上面凝结的霜花自动排列成三个旋转的齿轮——过去、现在、未来。
林婉正在腌制排骨,发现料酒瓶里流出的液体变成了暗金色的沙粒。那些沙粒在碗底堆积,勾勒出宏伟殿宇的轮廓,无数魂灵在廊柱间徘徊,而殿宇正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鼎,鼎中汤勺与长剑正在搏斗,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碗沿出现裂痕。
“轮回殿……”宁默轻触碗沿,那些裂痕立刻蔓延到整个厨房的操作台。砧板变成判官案,菜刀化为斩孽剑,连挂着的围裙都无风自动,绣着的“福”字扭曲成“敕令”。
宁建国试图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却发现拧出的不再是水,而是粘稠的记忆片段的胶质。他看见自己教宁默骑自行车的手掌,看见妻子第一次抱孩子时的眼泪,这些记忆此刻正被强行抽离,汇向某个不可知的终点。
“它们在拆解这个家。”男孩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平静。他左眼倒映着轮回殿中沸腾的巨鼎,右眼却紧盯着母亲腌制排骨的动作——她正无意识地将花椒摆成守护阵型。
第七日,子时。
家中所有钟表同时停摆,指针垂直向下,指向地板。当最后一秒过去,整个客厅的地面突然变得透明,下方显现出无边无际的轮回殿景象——那口巨鼎就在他们脚下翻滚,汤勺与长剑的交击声震耳欲聋。
“该下去了。”宁默说。
不是通过门,也不是通过结界。林婉手中的锅铲突然变长,化作连接虚实的长梯;宁建国握着的螺丝刀迸发雷光,劈开通往轮回殿的信道。他们踏出一步,便从自家厨房直接落在了轮回殿的青铜地砖上。
巨鼎前,两个身影正在对峙。
一边是手持汤勺的老妪,每舀起一勺汤汁,就有无数记忆被蒸发;另一边是握剑的冥官,剑锋过处,因果线纷纷断裂。他们的战斗让整个轮回殿颤斗,殿柱上雕刻的亿万个生命故事正在被改写。
“孟婆本尊,轮回判官。”宁默将父母护在身后,“他们争夺的是对我的处置权。”
老妪的汤勺突然转向他们。一勺汤汁泼来,里面翻滚着宁默前世作为陈续的记忆碎片,那些地府权柄、十万阎罗的跪拜,此刻都成了定罪的证据。
“逆轮回者,当饮汤忘尘!”孟婆的声音让殿柱上的雕刻开始剥落。
判官的剑锋同时指向宁默:“乱因果者,当受斩缘之刑!”
剑光与汤勺同时袭来。
宁建国突然举起改造过的万用表,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组成一道屏障——那是用“父爱”这种无法被量化的情感编织的防御。林婉则解下围裙一抖,上面绣着的灶火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三昧真火迎向汤汁。
“没用的。”孟婆冷笑,“轮回殿中,情感只是燃料。”
确实,万用表的屏障在消融,灶火在减弱。判官的剑锋已经触及宁默的衣角,剑锋过处,他与父母的因果线开始断裂。
就在这时,宁默笑了。
他从口袋掏出那枚在绿萝盆中结出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分解,重组——变成了一柄小小的汤勺,和一把更小的木剑。
“知道为什么轮回殿的规则对我不起作用吗?”
他将小汤勺递给母亲,木剑交给父亲。
林婉下意识地接过汤勺,继续着腌制排骨时的搅拌动作。奇迹发生了——她每搅拌一次,孟婆巨鼎中的汤汁就变得浑浊一分,无数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
宁建国握着木剑,本能地做出修理电器的敲打动作。每敲一下,判官的剑锋就出现一个缺口,断裂的因果线开始自动接续。
“因为——”宁默张开双臂,左眼流淌出忘川之水,右眼绽放出人间灯火,“我的轮回,由这个家定义。”
轮回殿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而是重构。青铜殿柱上浮现出冰箱贴的图案,判官案变成了餐桌,忘川河在洗碗机里流淌。孟婆的巨鼎缩小成砂锅,判官的长剑缩短成筷子。
孟婆与判官的身影在淡化,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幼小的存在——他不仅抵抗轮回,还在用“家”的法则复盖轮回殿的规则。
“不可能……”孟婆的汤勺在林婉的搅拌下变成普通厨具。
“轮回殿的权柄……”判官的长剑在宁建国的敲打下变回木棍。
宁默走到巨鼎前,伸手探入沸腾的汤汁。他没有被消除记忆,反而从里面捞起了被封印的温暖片段——第一声“爸爸妈妈”,第一次蹒跚学步,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审判结束。”他将这些记忆碎片撒向轮回殿。
殿柱上的雕刻活了,变成全家福照片;忘川河倒流,映出厨房的窗景;连那口巨鼎都变成了炖着排骨汤的砂锅。
孟婆与判官彻底消失,只留下两件物品:一个汤勺,一把木剑。
宁默将它们递给父母。
“回家吧,汤要烧干了。”
他们一步踏出,回到了熟悉的厨房。砂锅还在灶上咕嘟,排骨的香气弥漫。窗外是真实的夜空,星辰依旧。
轮回殿的战争结束了。
将至高无上的轮回权柄,变成了厨房里的一日三餐。
宁默看着父母手中的汤勺与木剑,知道这远非终点。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等着喝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