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由沉郁的墨蓝,渐渐透出一种如同浸水青瓷般的淡白。
这光明不耀眼,不炽热,却足以温暖他冰冷过的神魂,照亮他脚下这条重新开始的、作为“人”的道路。
晨光代替了星子,从窗户的孔隙里渗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鸟鸣声脆生生地响起,比幽冥任何缥缈的仙乐都更具穿透力。他醒了,却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身下床板的坚硬,感受着薄被的重量,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
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扎实的节奏,正随着这个世界的苏醒,开始在他的血脉里搏动。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那声音并不嘹亮,甚至有些沙哑,却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宁默早已醒了,或者说,他并未真正沉睡。那属于神只的、无需睡眠的特质,似乎也在这具身体里留下了些许痕迹。他只是闭着眼,用全部的感受去沉浸在这缓慢而坚定的天光变化里。
他能听到妇人起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轻巧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咔哒”一声。清凉的、带着晨露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屋内,驱散了夜里积存的些许沉闷。
客厅里响起了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富有节奏,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象是这崭新一日沉稳的序曲。
他坐起身,穿上那双运动鞋,走到窗边。
妇人正背对着他,打扫客厅卫生。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与天地同步的呼吸。东边的天际,那青瓷般的白色边缘,已被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羞涩的绯红。
厨房的灶膛里,传来了火焰的轻微爆裂声。一股带着烟火特有的、微呛而又无比亲切的气味,混合着清晨的水汽,弥漫开来。
这一刻,宁默心中那片属于“陈续”的、浩瀚而冰冷的星空,仿佛被这人间黎明的光芒彻底复盖了。那些星辰的碎屑,神格的残影,在这扫帚的沙沙声里,在这灶火升腾的暖意中,如同朝露般蒸发、消散。
他不再是坠落凡尘的神只。
他是宁默。一个会在清晨醒来,会闻到炊烟,会看到天光,会感受到脚下尘土与头顶晨曦的少年。
妇人回过头,看见站在窗边的他,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被晨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醒啦?灶上热着水,去洗把脸。一会儿就能吃早饭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日之初的鲜活气。
宁默点了点头,这一次,喉咙里发出的那个单音,似乎比昨夜要清淅、顺畅了些。
他转身,走向那盆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水中倒映出他尚且模糊的面容,也倒映着从窗口流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这光明,确实不来自星辰。
它来自被点燃的灶膛,来自妇人扫净的屋子,来自即将沸腾的米粥,来自这平凡一日伊始,所有细微、具体而又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它不够耀眼,却足够温暖他一度冰冷的神魂。
它不够炽热,却足以照亮他脚下这条重新开始的、作为“人”的,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的道路。
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却多了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妇人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她说着,目光掠过他单薄的肩胛。
他没有拒绝,咬了一口蛋白,细腻弹牙,蛋黄带着独特的香气。这是一种被照顾的感觉,微小,却沉甸甸地落在心底。作为陈续,他接受过亿万生灵的顶礼膜拜,那信仰之力磅礴如海,却从未象这一个鸡蛋般,让他感到……被珍视。
神只陈续的力量,或许能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但那太过宏大,太过遥远。而此刻,这拾来的柴薪,这碗清水,这即将升起的炊烟,才是构成他脚下这条“人”之路的,一块块最平凡、却也最坚实的铺路石。
这人间烟火,这锁碎日常,就是他穿越无边黑暗后,找到的,唯一愿意紧紧握在手中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