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婉发现所有镜面都蒙着水汽。
不是寻常的雾气,而是某种带着记忆的湿痕——厨房玻璃上凝着三十年前老宅天井的轮廓,浴室镜面映出陌生戏台的雕花栏杆。当她试图擦拭时,抹布留下的轨迹自动拼成四个字:午时三刻。
宁默坐在餐桌前,正把牛奶倒进麦片碗。乳白色的旋涡里浮沉着几颗未化的糖粒,恰好组成星宿缺失的角落。他抬头看了看挂钟:“还有四小时十七分。”
“会是怎样的客人?”宁建国往吐司上抹黄油,发现刀刃划过的地方留下金色轨迹——那些融化的油脂正在餐盘边缘绘制某种迎接仪式所需的阵图。
男孩伸手蘸了滴枫糖,在桌面画了扇歪斜的门:“走着来,飘着来,爬着来。”糖迹突然立起来,变成三维的微型门廊,门缝里渗出沥青般的黑暗。
十点整,全家大扫除变成布防。
林婉拖地时,拖把水痕自动结成避煞的连环阵。宁建国修灯泡时,掉落的灰尘在沙发底下聚成侦察兵般的小小人形。宁默给窗台的绿萝浇水,那些蕴含着幽冥生机的水滴顺着叶片脉络流淌,在花盆底聚成一面波光粼粼的窥视镜。
当挂钟敲响十一下,所有家电突然静音。
冰箱停止嗡鸣,空调不再送风,连电子钟的数码管都暗了下去。一片死寂中,只有厨房下水道传来指甲刮擦的声响,越来越近。
宁默走到卫生间,取下橡皮小鸭。
“要现在按吗?”宁建国握紧改造过的螺丝刀——刀尖已淬炼成辟邪的雷击木。
“等它敲门。”男孩把橡皮鸭放在马桶水箱上。那只塑料玩具开始膨胀,表面浮现出龙鳞纹路。
十一点三十分,门铃没响。
但所有镜面突然映出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楼道里,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抱着沉睡的男婴。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异常浓重,如同泼洒的墨汁。
“不是实体。”宁默盯着微波炉玻璃门上倒映的景象,“是记忆的投射。”
林婉突然指着电视黑屏:“孩子在哭!”
确实有细微的啜泣从各个电器内部传来。当哭声达到某个频率时,防盗门的猫眼突然变成瞳孔状,机械转动着聚焦在宁默身上。
午时三刻到。
没有敲门声,但门缝下缓缓渗入一滩黑暗。那黑暗如同有生命的石油,蠕动着凝聚成穿西装的男子形象,怀中婴儿的襁保正在滴落暗红色的血珠。
“时空管理局第七科。”影子男士开口,声音象老式录音机播放的磁带,“来处理非法时空寄生现象。”
他公文包里滑落几张照片:分别是宁默在幼儿园捏橡皮泥、在小学课堂举手、在病房降生——每个场景里,他脚下都拖着不属于儿童的幽冥阴影。
宁建国上前半步:“有什么证据?”
影子婴儿突然睁开眼。它的瞳孔是两扇旋转的星门,门内映出的竟是宁默前世开启地府之门的场景。无数阎罗跪拜的声浪从婴儿口中涌出,震得结界剧烈摇晃。
“证据就是。”影子男士的领带自动拧成绞索型状,“他不该存在。”
宁默笑了。他走到影子面前,踮脚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被触碰的瞬间,那些星门影象突然卡顿,开始循环播放林婉喂饭的画面。
“谁派你的?”男孩轻声问。
影子男士突然裂成千万只飞蛾。它们扑向各个房间,有的钻进钟表让时间倒流,有的粘在窗户上屏蔽阳光,有的试图啃食结界节点。
“龙三。”宁默拍了拍橡皮鸭。
震耳欲聋的龙吟从卫生间爆发。橡皮小鸭化作三丈青龙,鳞片由无数“家”字篆书组成。龙息过处,飞蛾纷纷坠地化成墨水,而那些墨水又聚成新的威胁:
厨房的酱油瓶自动倾倒,泼出的液体凝成持矛士兵;
书房的书页纷飞,文本重组为诅咒经文;
连林婉围裙上的刺绣眼睛都活了过来,四下张望查找弱点。
“够了。”宁默跺脚。
整个房子的物品突然静止,然后集体转向影子男士最初站立的位置。冰箱门打开射出冻硬的饺子炮弹,抽油烟机垂下铁索般的油污,连拖鞋都跳起来组成困阵。
在这片混乱中,真正的杀招来自林婉——她解下围裙一抖,上面绣的灶神突然睁眼。三道灶火射出,精准点燃了影子男士残留的领带绞索。
虚空中传来丝绸撕裂的声响。
所有异象消失,只留地板上仍在蠕动的婴儿襁保。宁默捡起它,从暗红色血珠里捏出一枚旋转的沙漏。
“下次。”他把沙漏按进绿萝花盆,“会是时空管理局局长亲自来。”
绿萝的根系突然发出星光,叶片上浮现出跨越维度的坐标。其中一片叶子的脉络明确显示着下次入侵的时间:
三日后
携影之城
判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