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由至亲心念凝聚的温暖丝线,如同探入绝对零度的纤细苇杆,在触碰到幽冥壁垒的瞬间,几乎要被那纯粹的冰冷与死寂冻碎、湮灭。林婉和宁建国同时剧震,仿佛灵魂被无形的冰锥刺穿,意识几乎要在这极致的阴寒冲击下溃散。
邪异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疯狂钻入他们的脑海:
“看啊……他正在遗忘……遗忘你们的模样……遗忘阳光的温度……”
“融入‘真实’才是解脱……这脆弱的羁拌……只是枷锁……”
“放弃吧……让他安息于永恒的黑暗……这才是……爱……”
伴随着低语,是更加具象化的恐怖幻象:他们看到宁默(陈续)的身影在无尽的幽冥中沉浮,那双曾经的黑琉璃眸子化为彻底的暗金,冰冷地注视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非人的、漠然的弧度。他们看到自己苍老、枯萎,在绝望中死去,而他们的儿子,踏着他们的尸骨,走向更加深邃的黑暗……
“不……不是真的……”林婉牙齿打颤,发出破碎的呻吟,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晃,紧握着宁建国的手开始滑脱。
宁建国的情况同样糟糕,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被那些混乱邪恶的意念撑爆,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满口的血腥味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他用尽全身力气,更加攥紧妻子即将松开的手,几乎是咆哮着在内心嘶吼,那嘶吼并非对抗邪语,而是最原始、最本能的呼唤:
“宁默!!我是爸爸!!”
“看看妈妈!她在这里!!”
“回来!!!”
没有技巧,没有力量,只有倾泻而出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本身!是父亲如山的身影,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是那个被称为“家”的、平凡却不可替代的港湾!
就在这时,那缕摇曳欲灭的心念丝线,内核那点微弱的火光,仿佛被这不顾一切的呼唤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地稳定了一瞬,甚至……向前探入了一丝!
它穿透了幽冥壁垒最表层的隔绝!
不再是隔门感应,而是真正接触到了门后那片属于宁默(陈续)灵魂战场的……边缘地带!
“轰——!!”
如同将水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
门后的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惨烈、更加混乱!
他们“看”到的,并非清淅的景象,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正在被两种颜色疯狂撕扯的意识风暴!
一边是沉黯如墨、浩瀚无边的幽冥之海(忘川),代表着宁默(陈续)的本我意志与冥主权柄,此刻却波涛汹涌,被无数暗金色的、如同污秽藤蔓般的能量缠绕、侵蚀,海水变得浑浊不堪。
另一边,则是不断扩张、散发着冰冷邪异光芒的暗金领域,它如同活物般蠕动、吞噬着幽冥之海,并散发出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其内核,是一枚不断搏动的、如同邪恶眼睛般的暗金种子——蚀灵之种!
而宁默(陈续)的意识内核,如同一叶孤舟,在这狂暴的风暴中心沉浮。他时而化为顶天立地的冥主虚影,引动忘川之水冲击暗金领域;时而又被暗金藤蔓拖拽、缠绕,身影模糊,眼中闪过挣扎与痛苦,甚至偶尔会浮现出那令人心悸的暗金瞳孔!
父母的呼唤,如同投入这片狂暴海洋的一颗小石子。
太微弱了。
在冥主与蚀灵之种那超越凡俗理解的层面交锋中,这源自凡人的心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
就在那呼唤的涟漪荡漾开去的刹那。
风暴中心,那挣扎的、属于宁默(陈续)的意识孤舟,猛地停顿了一瞬!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
不是邪异的低语,不是力量的咆哮。
是……很遥远,很熟悉,带着阳光和烟火气的声音。
“……默默……”
“……回来……”
他模糊的身影,极其艰难地,朝着心念传来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吼——!!”
蚀灵之种发出了暴怒的、仿佛被冒犯了的灵魂尖啸!更多的暗金藤蔓如同狂舞的毒蛇,疯狂地缠向宁默(陈续)的意识内核,试图将他彻底拉回黑暗的深渊!暗金领域的扩张速度陡然加快!
而幽冥之海(忘川)仿佛也因这外来的、微弱却纯粹的“杂质”注入,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冰冷秩序的变化。那被污染的海水深处,似乎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极其微弱地……闪铄了一下。
是宁默记忆中,属于“家”的碎片光影。
拉锯,开始了!
一方是试图吞噬、同化的古老邪异。
一方是坚守本我、掌控轮回的冥主意志。
而此刻,添加战局的,是两道微弱却无比执着、试图锚定“人性”坐标的……凡人心念。
这心念无法直接参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交锋,它太脆弱,如同狂风中的蛛丝。
但它存在着。
它缠绕在宁默(陈续)的意识孤舟上,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缆绳,另一端,牢牢系在门外那对耗尽灵魂力量、苦苦支撑的父母身上。
每一次蚀灵之种试图将宁默彻底拖入黑暗,那心念的缆绳便会绷紧,传来父母泣血的呼唤与不舍的牵绊,带来一瞬间的阻滞。
每一次宁默(陈续)的意识在黑暗中看到那闪铄的“家”的光影,感受到那缆绳传来的微弱拉力,他的挣扎便会多出一分力量,冥主意志的反扑便会更加凌厉一些。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
这是意志的比拼,是情感的角力,是“人性”与“神性”(冥主)与“邪异”之间,在最深层的灵魂领域,进行的、凶险万分的拔河!
门内,是法则崩坏、意识沉浮的混沌风暴。
门外,是凡人之躯、以魂为炬的绝望守护。
那缕心念之火,在幽冥与邪异的双重碾压下,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但它始终……没有熄灭。
灵魂的拉锯,每一秒都漫长如世纪,每一瞬都可能导向万劫不复的终局。
而结局,无人可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