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消散的馀音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入死寂的冰湖,没有激起涟漪,却让那冰寒更加刺骨。宁建国和林婉互相搀扶着,站在客厅的狼借之中,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幽冥壁垒般的房门上。
“归魂灯……”林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象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去理解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缈茫而沉重的希望。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聚焦,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在她空洞的眸子里燃起。
宁建国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斗,也能感觉到那颤斗之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正在凝聚。他自己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属于父亲、属于丈夫的责任与那不容置疑的“不舍”,正强行将恐惧压下去。
“我们……试试。”宁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没有看妻子,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壁垒看穿,“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林婉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重重地点头,眼泪无声地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了决绝的悲壮。
他们没有再多言,彼此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越是靠近,那股源自幽冥的阴寒与沉重威压就越是清淅,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阻碍着他们的脚步,压迫着他们的呼吸。门板上那些偶尔浮现又隐去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
最终,他们在距离房门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能隐约听到门后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深渊底层的锁链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
宁建国深吸一口气,拉着林婉,缓缓地、面对面地盘膝坐下。他们伸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颤斗的圆。然后,他们闭上了眼睛。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
他们开始回忆。
回忆宁默出生时,那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双黑琉璃般纯净的眸子第一次好奇地打量世界。
回忆他咿呀学语时,含糊不清地叫着“爸爸”、“妈妈”,软糯的声音能将所有疲惫融化。
回忆他蹒跚学步时,跌跌撞撞扑进他们怀里的温暖与依赖。
回忆他安静坐在窗边看图画书时,阳光落在他柔软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的宁静美好。
回忆他第一次上幼儿园,背着小小的书包,回头向他们挥手时,那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眼神。
回忆他生病发烧时,蜷缩在他们怀里,小声哼唧的可怜模样。
回忆他得到一颗糖果时,眼中绽放的、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光芒……
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们用全部的心神、全部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拾起,串联。那些画面如此清淅,如此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奶香的气息、柔软的触感……与眼前这冰冷、死寂、充满非人力量的客厅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他们的眉头因专注和情感的汹涌而紧锁,身体因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幽冥威压而微微颤斗,紧握的双手指节泛白。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睑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却带着属于生者的、滚烫的温度。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能量奔涌。
但在他们周身,在那片被幽冥与绝望笼罩的空间里,一种无形无质、却无比坚韧的“东西”开始汇聚。那是由最纯粹的思念、最深沉的不舍、最固执的呼唤凝聚而成的心念之力。它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试图穿透那冰冷的幽冥壁垒。
它象一缕极其纤细、几乎看不见的温暖丝线,带着宁默幼时身上的奶香味,带着林婉摇篮曲的温柔旋律,带着宁建国将他高高举起时的欢笑,执着地、一点点地,探向那扇门。
门板上,那玄冰铁壁般的幽冥气息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冰冷的湖面被这缕微不足道的温暖呵出了一小口气息。
门后,那压抑的喘息和锁链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成功了?哪怕只是一丝联系?
宁建国和林婉心中一紧,更加拼命地凝聚心神,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呼唤,都灌注到这缕微弱的心念丝线之中。
“默默……回来……”
“儿子……爸爸妈妈在这里……”
“回来啊……”
无声的呐喊,在他们心中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那心念丝线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嗡!!”
一股冰冷、邪异、充满了嘲弄与贪婪的精神冲击,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从门后顺着那刚刚创建起的微弱联系,反向噬咬而来!
是那“蚀灵之种”!它察觉到了这外来的、试图“唤醒”的力量!
“愚蠢的蝼蚁……凭你们……也配?”
“他属于更伟大的存在……属于‘真实’……”
“你们的呼唤……只会成为他沉沦前……最后的折磨……”
邪异的低语直接在他们脑海中炸响,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和令人疯狂的诱惑!无数扭曲、黑暗的画面强行涌入他们的意识:宁默化为暗金色的瞳孔漠然俯视他们,城市在幽冥之火中燃烧,宇宙归于冰冷的死寂……
“啊——!”林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一晃,紧握的手几乎要松开。
宁建国也感觉自己的脑袋象是要炸开,但他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溢出,更加用力地握住妻子的手,用尽全部意志嘶吼(在心中):“撑住!婉婉!为了默默!撑住!!”
那缕微弱的心念丝线在邪异冲击下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但其内核那点由至亲情感凝聚的“火光”,却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冰冷中,顽强地、不肯熄灭地燃烧着!
它太微弱了,无法驱散黑暗,无法净化邪异。
但它存在着。
在这片阳光无法照进的、幽冥与邪异交织的战场上,这缕由凡人父母以灵魂为燃料点燃的、微弱而决绝的心念之火,终于……艰难地,触碰到了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
战争,进入了最残酷的,也是最后的阶段——灵魂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