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裂缝弥合的最后一丝光芒隐去,客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尚未完全消散的阴寒气息与满地狼籍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墙壁上蠕动的黑色冰晶停止了扩张,如同被冻结的邪恶图腾,散发着不祥的馀韵。
宁默(陈续)跟跄一步,单手扶住扭曲变形的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喉头压抑不住的血腥气再次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幼小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过度透支力量后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虚脱与刺痛。摆渡人令牌所化的神念虚影早已能量耗尽,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令牌本身也光泽黯淡,“啪嗒”一声掉落在覆满冰霜的地板上。
他顾不得调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客厅。确认再无魔气残留后,视线最终落向父母卧室的那扇门。门上的符纸光芒已然内敛,但门板本身,以及周围的墙壁,都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利爪刮擦过的黑色痕迹,那是魔气冲击留下的腐蚀印记。
门后,听不到任何声音。
死寂。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的死寂。
宁默(陈续)的心,象是被那死寂攥紧,微微一沉。他知道,刚才结界破碎、魔气涌入的刹那,那毁灭性的景象与直击灵魂的冲击,绝不可能被完全隔绝。他们……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和紊乱的幽冥之力,走向那扇门。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站在门前,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布满蚀痕的门板。他能感觉到门后两道微弱却紧绷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暂时安全了。”他开口,声音因消耗过度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试图让语气保持平稳。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衣料的摩擦声都没有。
宁默(陈续)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尝试开门,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冲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不再去看那扇门。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力量,并布下更强力的防御。那孽煞魔物虽暂时退去,但其背后的存在绝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次攻击,只会更加猛烈。
他走到客厅中央,无视周遭的狼借,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意识沉入灵魂深处那片因过度抽取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忘川虚影。精纯的幽冥之气开始从四面八方,乃至通过结界从地脉深处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缓慢地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损耗的本源。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强行吞噬魔物部分力量带来的反噬,以及结界破碎的反冲,在他体内留下了不少暗伤。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引导幽冥之气,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中注入水流,稍有不慎,便是伤上加伤。
时间在寂静与修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被结界扭曲的光线预示着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通过结界,在客厅里投下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色块,映照着他苍白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眸,以及周围那片如同战后废墟般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咔哒”声。
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林婉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的眼睛红肿不堪,脸色比宁默(陈续)好不了多少,是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麻木与空洞。她的目光先是惊恐地扫过客厅的惨状——扭曲的家具、复盖的冰晶、腐蚀的痕迹……最终,落在了盘膝坐在地上、周身萦绕着淡淡黑色气息的儿子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心痛,有恐惧,有陌生,还有一丝……仿佛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彻底的绝望。
宁建国站在她身后,同样面色灰败,他扶住妻子的肩膀,自己的手却在微微颤斗。他看着儿子,看着这非人的景象,作为一个父亲,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甚至连清理这片狼借、给儿子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都做不到。
宁默(陈续)似有所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琉璃般的眸子对上了父母的目光。
没有言语。
客厅里,只有三人沉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结界之外,那被隔绝了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最终,是林婉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一种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才挤出来的平静:
“……你饿不饿?我去……热点粥。”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儿子伤得重不重,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问了最平常,也最无力的一句话。
宁默(陈续)静静地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那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他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是已然碎裂的世界观和濒临崩溃的精神。
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用。”他轻声回答,“我需要静修。”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沉入调息之中。将外界的一切,包括父母那令人心碎的目光,暂时隔绝。
他知道,有些伤口,无法用言语抚平。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再难跨越。
守护的战斗,不仅仅是对抗外界的魔物与阴谋。
更是与内心情感的撕裂、与至亲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进行的,一场无声而更加残酷的战争。
而这战争的惨烈程度,才刚刚显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