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宁默(陈续)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象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截断了客厅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与无措。
门内,是绝对的静。
他背靠着门板,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被结界扭曲的、昏沉的光线勾勒出房间模糊的轮廓。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母亲那句泣血般的“回不来了”,以及父亲那沉默却更显绝望的注视。
灵魂深处,那片幽冥之海不再平静。忘川之水汹涌翻腾,卷起被封印的记忆泥沙——属于陈续的,万载孤寂,执掌生死,漠视轮回;属于宁默的,短暂却鲜活的温暖,阳光的味道,母亲怀抱的柔软,父亲肩头的高度……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疯狂冲撞、撕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白淅幼小、却已沾染过魔神残念、引动过地府权柄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母亲递过水杯时,那短暂触碰带来的、属于生者的微弱温度。那温度,与他体内奔流的、冰冷的幽冥之力格格不入,象一滴滚烫的油,溅入了冰水之中。
“习惯……”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对父母说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习惯什么?习惯这具肉身与力量的失衡?习惯与至亲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鸿沟?还是习惯那潜藏在暗处、连他都感到棘手的未知威胁?
他走到窗边,结界之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铄。那是“宁默”本该熟悉和融入的世界,此刻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琉璃。他是观察者,是守护者(或许),却再也无法成为其中的一员。
第一个感知潜流的人,注定孤独。
因为他看到的,是水面之下,那狰狞涌动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而他不能退缩,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情感——那会成为被攻击的弱点,会牵连他在乎的人。
“冥主。”门外,传来摆渡人老人低沉而躬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朽需尽快返回边界,此次动荡,恐有后续,需早做布置。”
宁默(陈续)没有转身,只是应了一声:“恩。”
短暂的沉默后,摆渡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令尊令慈……皆是凡人,骤然接触此等天地剧变,一时难以承受,亦是常情。假以时日……”
“我知道。”宁默(陈续)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冰冷,“你且去。此地有我。”
门外,摆渡人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一阵细微的空间波动后,他的气息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宁建国和林婉。
林婉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刺痛。宁建国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支撑,却发现自己的手同样冰凉。
他看着那扇门,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作为父亲,他本能地想要保护儿子,想要为他遮风挡雨。可现在,风雨来自另一个维度,而他的儿子,已经成为了那风暴本身,或者说,是唯一能站在风暴中心与之对抗的存在。
他连理解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保护。
“建国……”林婉的声音嘶哑,“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一个人……”她说不下去,那种眼睁睁看着孩子走向未知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令人窒息。
宁建国沉默着。他能做什么?追问只会增加儿子的负担,靠近只会被那无形的力量推开。他们被安置在这个“安全”的结界里,像被珍藏起来的易碎品,也象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这种“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就在这时,宁默(陈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学一年级用的拼音本和一支铅笔。
在父母愕然的目光中,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翻开了本子。
然后,他开始……写字。
不是练习拼音,也不是画画。他写的,是宁建国和林婉完全看不懂的、扭曲而古老的符号,每一个符号落下,都仿佛引动了周围空气中微不可查的能量流动,那支普通的铅笔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他写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宁建国和林婉摒息看着,不敢打扰。他们不明白儿子在做什么,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肃穆,让他们心中升起一丝缈茫的希望——他是不是,还在以某种方式,维系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过了许久,宁默(陈续)停下了笔。他将那张写满奇异符号的纸小心地撕下,折叠好,递给宁建国。
“把这个,贴在你们卧室的门内侧。”他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不离开卧室,可保无恙。”
宁建国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逾泰山。他能感觉到纸张上载来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与笼罩整个公寓的结界同源,但更加凝练。
这……是他儿子能给予他们的、最直接的“保护”。
“默默……”林婉看着儿子,眼中再次蓄满泪水,但这一次,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宁默(陈续)看向母亲,黑琉璃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我需要闭关几日,消化此行所得。无事……不要打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宁建国和林婉看着那扇门,心中除了沉重,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或许不再是那个纯粹的、需要他们呵护的孩子。
但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他们。
尽管这守护,带着冥主的冰冷与距离,尽管这港湾,已经无法再为他遮风挡雨。
第一个感知潜流的人,背负起了所有的重量,也亲手将自己放逐于港湾之外。
而风暴,正在这短暂的、诡异的平静中,积蓄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