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宁建国扶着几乎虚脱的林婉,手臂肌肉僵硬。他望着几步之外的儿子——不,那不再是他们认知中安静早慧的儿子宁默。那具六岁孩童的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古老、威严、令人灵魂战栗的陌生存在。陈续?地府?守护者?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试图查找一个合理的逻辑支点,却只搅起一片混沌的恐惧。
林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宁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质问,想拥抱,想将这一切归为一场荒诞的噩梦,但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儿子眼中那片冰冷的浩瀚,都在残忍地宣告着现实。
宁默看着父母脸上交织的惊骇、茫然与痛苦,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终究是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如同古井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但这点波动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平静复盖。他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虚伪。真相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只有他能感知的声音,然后淡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来了。”
“谁?”宁建国下意识地将妻子护得更紧,警剔地看向紧闭的防盗门。
“异能局的人。”宁默的语气没有任何意外,“刚才的动静,瞒不过他们。”他抬手,指尖一缕幽光闪过,客厅窗帘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整个套房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产生了一种与外界剥离的疏离感。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秒,门外传来了沉稳而克制的敲门声。
“宁建国先生,林婉女士,我们是异能局特殊事件处理科的。请开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一个冷静的男声通过门板传来。
宁建国身体一僵,看向宁默。
宁默对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去开门。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仿佛他才是此地真正的主宰。
宁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门边,通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三名穿着深色制服、气质精干的人员,为首的是一名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他尤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宁先生,打扰了。”中年男子出示了一个带有特殊能量印记的证件,“我们监测到您家附近,尤其是您儿子宁默所在的方位,出现了极高强度的异常能量爆发,性质……与十八年前‘魔神之乱’文档中记录的幽冥属性高度吻合。我们需要对宁默同学进行必要的询问和检测。”
他的目光锐利,试图越过宁建国看向屋内,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安静站在客厅中央的宁默时,整个人猛地一滞!不仅是 hi,他身后的两名队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却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的幽冥气息的……源头!那是一种位阶上的绝对压制,仿佛老鼠见到了猫,羚羊遇到了狮王。
宁默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名不速之客。没有威压外放,但那源自生命本质的差距,让三名经验丰富的异能局成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们,是为了西边工地的事而来。”宁默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中年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稳住心神:“是……是的。那能量波动……”
“我处理的。”宁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象在说拍死了一只蚊子,“一个试图跨界的不安分的东西,已经清理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三名异能局成员心头巨震!清理了?那让他们整个监测中心警报飙红、评估为极高威胁的能量源,就这么……被一个六岁孩子“清理”了?
“你……您……”中年男子的称呼在不自觉间改变,他死死盯着宁默,“您到底是什么人?与十八年前的‘冥主’陈续,是什么关系?”
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局里最高机密文档中,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一念退魔神、掌地府权柄的名字——陈续,与眼前这个孩童的形象,在他脑中疯狂重叠。
宁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刹那间,客厅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被吸走了一般。在他的掌心上方,一个微缩的、由纯粹幽冥之气构成的复杂符文缓缓旋转,那符文古老、森严,散发着执掌轮回、统御万鬼的无上意境!符文出现的瞬间,三名异能局成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剥离,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回去告诉下命令的人。”宁默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冰冷威严,“人间事,人间了。幽冥权柄,非尔等可窥探。”
他手掌轻轻一握,那令人心悸的符文瞬间消散,客厅光线恢复正常。
“若再有不长眼的,惊扰我父母……”宁默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为首的中年男子脸上,那眼神深处,是一片尸山血海、万鬼哭嚎的幻象一闪而逝,“地府,不介意多几个看门的孤魂野鬼。”
噗通!
一名心理素质稍弱的年轻队员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为首的中年男子也是大汗淋漓,勉强站稳,看向宁默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敬畏。
“是……是!我们明白了!打扰了!”他几乎是拖着瘫软的队员,跟跄着退出了房门,如同逃离炼狱。
房门关上。
宁默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父母。
宁建国的脸色灰败,他亲眼目睹了儿子与那些明显是官方秘密力量人员的对话,亲眼看到了那超越理解的力量展示,亲耳听到了那个名字——“陈续”,以及儿子默认般的姿态。
林婉则是在极致的恐惧与冲击下,猛地挣脱了丈夫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宁默面前。她没有去碰触他,只是用一双盈满泪水、充满了破碎与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把我的儿子……把我的默默……还给我!”
这一声泣血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宁默(陈续)那颗早已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浩瀚,终于剧烈地波动起来,一丝清淅的痛楚,无法抑制地浮现。
他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脸,看着父亲那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
他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永远无法愈合。
亲情的纽带,在真相与力量的碾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血腥而沉重的帷幕,才刚刚拉起一角。而这场家庭内部的风暴,远比任何来自外界的威胁,更加刺骨锥心。
宁默(陈续)站在那里,第一次,在他觉醒的冥主之路上,感到了名为“无措”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