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六岁了,到了幼儿园毕业,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幼儿园的毕业典礼简单而温馨,孩子们穿着小博士服,戴着方帽,叽叽喳喳地等着上台领取人生第一张“正式”证书。宁默站在队伍中间,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他黑琉璃般的眸子扫过台下满脸欣慰的父母们,掠过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最后落在礼堂角落里,那片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
那里,空无一物。但在宁默的感知里,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阴气,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那不是无意识的逸散,而是……标记,或者说,是邀请。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典礼结束,林婉激动地抱着儿子拍照,宁建国也难得放下了手头的研究,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骄傲。他们为宁默选择了一所口碑很好的公立小学,离家不远,师资力量雄厚,似乎一切都朝着最正常、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潜流的涌动越来越频繁。
家里养了多年的金鱼,在一夜之间全部肚皮翻白,水缸壁上凝结着细密的、肉眼难辨的黑色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那不是普通的死亡。
宁默房间的窗户,在无风的夜晚会自己发出轻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的“咯吱”声。
有时深夜,林婉会莫名惊醒,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缥缈的、如同千百人同时低泣的合唱,但那声音转瞬即逝,让她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更让她不安的是宁默的变化。他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默中,少了些许孩童的懵懂,多了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他偶尔会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与年龄截然不符的了然,甚至是一丝隐晦的……厌倦。
他似乎能“看到”更多东西了。
有一次,林婉带他去新小学熟悉环境。美丽的校园,红色的塑料跑道,崭新的教程楼。宁默却在校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繁茂的树冠。
“默默,喜欢这棵树吗?”林婉笑着问。
宁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树冠深处。
林婉顺着看去,除了绿叶什么也没看到。
“那里,有个姐姐。”宁默的声音很轻,象一阵风,“她在哭。她说……她的红裙子找不到了。”
林婉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头皮发麻。她强笑着拉起儿子:“瞎说什么呢,快走吧,我们去看看新教室。”
后来,她悄悄打听才知道,很多年前,这所小学改建前,附近确实出过一桩失踪案,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再也没被找到。
这类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林婉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她开始相信,儿子看到的,或许并非臆想。
终于,在小学开学前一周的一个傍晚,那个穿着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观望,而是直接来到了宁默家楼下的小花园。他就坐在宁默经常玩耍的秋千旁的长椅上,慢悠悠地盘着那两枚文玩核桃,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当林婉牵着宁默散步至此,看到老人时,她本能地感到一阵紧张,想拉着儿子绕开。
但宁默却站定了。
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老人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宁默面前,微微俯身。他没有在意旁边神色紧张的林婉,目光直直地落在宁默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上。
“时候到了,小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门,不是关上就一了百了的。里面的‘东西’想出来,外面的‘客人’……也想进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当‘主人’不在家,或者……假装不在家的时候。”
宁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古井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封存在灵魂深处的忘川之水,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看着老人,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来送信的,还是来……开门的?”
老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笑容,他直起身,看了看渐暗的天色:
“老朽,只是个看门的。顺便,提醒一下忘了带钥匙的……房主。”
“风暴要来了,小先生。您避不开的。”
“那片工地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几根石桩和骸骨。那是一个……‘坐标’。”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婉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默默,他在说什么?什么风暴?什么坐标?”
宁默没有回答母亲,他只是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感觉到,灵魂深处,那被归档封存的力量,正在剧烈地躁动,试图冲破他主动设下的枷锁。而那把钥匙,似乎就握在那个自称“看门人”的老人手中,或者说,握在老人所代表的、那已然逼近的“过去”手中。
人间依旧喧嚣,华灯次第亮起。
但宁默知道,他试图维持的、普通孩童的平静生活,到此为止了。
真正的风暴,不是或许,而是已经……掀起了第一缕裹挟着幽冥气息的微风。
他的童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因果之刃,彻底斩断。
新的篇章,即将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强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