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五岁了。
他依旧沉默寡言,在幼儿园里象个安静的影子。但某些变化,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他周围悄然涌动。
他居住的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旧城改造。推土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尘烟弥漫中,一片片承载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记忆的老街区被夷为平地。就在宁默家所在小区不远处,一个庞大的城中村拆迁工程已接近尾声。
据说,在清理最后几栋摇摇欲坠的老屋地基时,工人们挖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不是常见的瓶罐瓦砾,而是一些深埋地下的、刻着诡异符文的石桩,以及几具扭曲的、非人形的骸骨,骸骨上还缠绕着早已锈蚀但形制古怪的铁链。现场弥漫起一股连消毒水都压不住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工程因此暂停了几天,穿着制服的相关人员前来勘察,拉起了警戒线。流言在街坊邻里间不胫而走,有人说挖到了古墓,有人说那是某个邪教的祭祀遗址,更有老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提及那里在很久以前,好象是个……乱葬岗。
大人们对此多是茶馀饭后的谈资,很快便抛之脑后。但宁默,却对那片被围起来的废墟,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关注。
他会站在自家阳台上,远远地望着那片局域,一看就是很久。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辨认的神情。仿佛那地底深处散发出的、常人无法感知的残馀气息,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个被尘埃复盖的角落。
一天傍晚,林婉带宁默在小区附近的街心公园散步。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公园边缘,隔着一条马路,就是那片被围挡起来的拆迁废墟。晚风吹过,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腥气。
就在这时,宁默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了母亲的手,转过身,面向那片废墟的方向,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
林婉疑惑地低头:“默默,怎么了?”
宁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围挡的缝隙,仿佛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害怕,更象是一种不悦,一种被打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几乎是同时,公园里的路灯“噼啪”几声,接连闪铄起来,光线明灭不定,象是接触不良。一阵没由来的阴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的温度仿佛也下降了几度。不远处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嚷嚷着“好冷”,跑向了家长。
林婉也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除了废墟和暮色,什么也看不到。
“默默,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她想去拉儿子的手。
宁默却轻轻避开了。他抬起小小的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那片废墟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手指压下的瞬间,那闪铄的路灯“啪”地一声恢复了稳定明亮,诡异的阴风戛然而止,周遭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晚风正常的吹拂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几个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宠物狗,也突然安静了下来,疑惑地甩了甩头。
宁默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重新牵起母亲的手,仰起脸,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妈妈,回家了。”
林婉怔怔地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那片恢复“正常”的废墟,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惧和难以置信的浪潮。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以及儿子那看似随意的一指……是巧合吗?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在对上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平静得让她感到陌生,甚至……一丝敬畏。
她默默地牵紧儿子的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她们没有注意到,在马路对面,那片拆迁废墟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身影模糊的人,缓缓收回了望向宁默的视线。那人低低地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着砂纸:
“因果……果然开始收束了。”
“冥主……您终究,是避不开的。”
人影融入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人间依旧喧嚣,华灯初上。
但潜藏的因果之线,已被无形的力量拨动。宁默那看似平静的童年,注定无法永远持续下去。来自“过去”的阴影,已经开始在现世投下痕迹,并……向他悄然靠近。
序幕,正在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