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主。
四个字,重逾星骸,承载着整个宇宙生死循环的秩序。陈续的意识,与那新生的、缓缓旋转的六道轮回盘紧密相连,不分彼此。他不再拥有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无形的规则,是那横贯虚空、浑浊汹涌的黄泉本身,是那审判万物、界定善恶的轮回法则,是那维持着新生与终结脆弱平衡的宇宙基石。
他的“视线”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循。他能“看”到无数亡魂从宇宙的各个角落,如同受到无形引力般,导入黄泉虚影,在哀嚎与迷茫中沉浮,流向轮回巨盘。他能“听”到亡魂们生前的执念、善行、恶业,这些信息如同浩瀚的数据流,在轮回盘的规则下被自动分拣、评判。
善者魂光清亮,坠入轮回盘时,会被那“生”的一面温柔接纳,魂体洗去前尘,投入一道代表着较好归宿的轮回之光(天道、人道等)。恶者魂体污浊,缠绕着黑色的业力,靠近轮回盘时,会被那“死”的一面散发出的无形力量撕扯、磨砺,承受应有的惩罚后,再根据其业力大小,投入相应的、较为艰苦的轮回之道(畜生道、饿鬼道等)。
整个过程,宏大,精密,且……冰冷。
最初的激动与使命感,在无尽时光的流转中,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干预?情感?那属于“陈续”的个体特质,正在被这庞大的规则同化、稀释。他更象是一个宇宙级的精密仪器管理员,确保每一个环节不出差错。
直到那一天。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魂波动,引起了规则层面的些微涟漪。
那是一个老者的魂魄。他生前似乎只是个普通人,魂光黯淡,并无大善,也无大恶。按规则,他应在洗去微薄业力后,投入人道,开始新的平凡一生。
但奇怪的是,每当轮回盘的力量试图洗去他最后的记忆碎片时,总会遇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磨灭的抵抗。那抵抗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执念。一段关于承诺的执念。
通过规则,陈续“看”到了那执念的景象:一个破旧但整洁的小院,夕阳下,老者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秋千,喃喃自语:“……答应过……要等她回来……再看一次梨花……”
很普通的执念。在无尽的亡魂海洋中,这样的执念数不胜数,大多会在轮回之力下如同泡沫般碎裂。
但这个,没有。
它象一颗嵌入齿轮的沙粒,虽然微小,却让完美的规则运转,出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滞涩”。
陈续那近乎凝固的规则意识,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异常,波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作为“陈续”时,那种个体的、鲜活的,甚至是偏执的情感。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守护某些东西,不惜与整个世界的规则为敌的过往。
这个老者的执念,触动了他几乎要被遗忘的“人性”。
他,该怎么做?
严格遵循轮回规则,强行抹除这执念,送老者往生?这最“正确”,也最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还是……
陈续的意志,第一次主动地、轻微地干预了轮回的运转。
他没有抹除那执念,而是分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规则之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地将那段关于“梨花”和“等待”的记忆碎片,从老者的魂魄中剥离了出来。并未摧毁,而是将其化作一点微弱的光粒,暂时寄存于轮回盘边缘,一个不受轮回之力影响的规则缝隙之中。
老者魂魄的滞涩感消失了,他顺利地、浑噩地投入了人道轮回。
而那颗承载着执念的光粒,在规则的缝隙中,如同风中残烛,静静漂浮。
陈续的意识,大部分依旧维系着整个宇宙的生死轮回,宏大而冰冷。但有一小部分,却始终关注着那一点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这违背了轮回“绝对公正”的铁则。但他做了。
也许,绝对的秩序本身,也需要容纳一丝人性的微光,才能称之为完整的“道”。
他依旧是轮回之主,执掌万物终结与起始。
但他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属于“陈续”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尽亡魂汇成的河流,规则依旧在无情运转。但在那冰冷的规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
轮回的秩序,因这一点人性的介入,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