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黑暗,像上苍故意打翻墨汁,灌满了人世间。
墨小楼使劲瞪着眼,拼命朝四下里张望,却找不到半点光亮。
他害怕得要死,只好尽量偏过头侧耳倾听,试图分辨出黑暗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凶险?
才会令他啥都还没看到,却已止不住心惊肉跳、寒毛倒竖!
可就在如此紧张恐惧时刻,他脑海里偏偏蹦出小时候,父亲临终前说过的那番话:
“儿子……,爹知道你生来有些胆小。
爹活着时自然不要紧,无论如何总能护你周全。
可眼看爹的病情……,咳咳咳……
日后,只剩你孤零零一个……
这茫茫星斗诸天,妖魔诡怪实在太多;恶人,更是比妖魔诡怪还多。你孤零零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才能在如此险恶的尘世间活下去呢?
想到这些,爹实在是死都没办法安心!咳咳……,咳咳咳咳……
所以,你必须逼迫自己学会——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凶险怪诞情形,都绝不能让自己害怕!
一定一定记得,千万不要怕!咳咳咳……
真碰到过不去的坎,那就点亮爹给你埋在头皮下的灵犀角试试看。
传说将那宝贝埋在‘神庭穴’所在,可以潜移默化改善资质;若能用自身命火点燃,更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爹把命豁出去,才匿下那么一丢丢碎尖,本想看着你……,算了,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不提也罢!
眼下虽说少了点,可毕竟是拿命换回来的好东西,总该对我儿有些益处。
咳咳……,咳咳咳……”
幼年时最深刻的记忆,恰巧赶在这种危机关头重新泛起,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墨小楼心底五味杂陈,鼻腔莫名有些酸楚。
于是,他在无尽黑暗里,鼓起所有勇气。不知怎么地,便引动了向来遍寻不到的自身命火,燃向父亲埋藏在他头皮下,那一丁点灵犀角碎尖。
瞬间,头顶光明盛放,将周围所有黑暗驱逐净尽,显露出……
……显露出原本黑暗里,正四处搜寻他下落的——无数妖魔诡怪。
当他霍然照亮黑暗,下一刻,终于觑见他所在的那些妖魔诡怪,便狰狞嘶吼着蜂拥而至,开始了血腥分食。
……
墨白大叫一声,从墨小楼被血腥分食的恐怖噩梦中惊醒。
什么破爹呀?这是!
临终遗言都说得不清不楚,瞧瞧把儿子给坑的,心理阴影深刻入骨。
整夜整夜睡不好,做辣么吓死人嘀噩梦!
这个叫墨小楼的孩子算毁了,日后要么短命、要么发疯,早早晚晚的事儿!
让噩梦吓得接连吐槽好几句,墨白才猛然间反应过来。
嘶……,咋好象这位挨亲爹坑的倒楣孩子墨小楼,就是他自己呢?
按照眼下感知到的情形判断,他似乎、也许、大概是魂穿到了墨小楼体内。
灵魂被那少年的记忆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如同泡在一杯倒置的记忆之水中,只是那盛放记忆的杯子上尖下圆,更象个怪异的尖角型容器。
这是占据了少年墨小楼的识海吗?好奇怪嘀赶脚!
直接承受原主残存在识海里的噩梦不说,还要忍受原主生前无数记忆,从四面八方朝灵魂里渗透。
难道魂穿都是如此情形?说实在的,可有点难受……
墨白意识向尖角型容器之外蔓延,感知到少年的躯体,呃不,应当是尸体,好象蜷缩在某处逼仄的床底空间。
而头顶上方床板“砰嘭”连响,显然有人正在床上拼了命折腾。
我去,神马情况?
莫非小家伙藏在人家床底下,偷听妖精打架现场实况,太过紧张刺激;然后小心脏承受不住,就给嘎了?
啧啧啧,没道理呀!
啥样床战能有辣么厉害?
这种死法也未免太过离奇?
墨白费尽心思揣测墨小楼死因,而不断渗透进他灵魂的那些原主记忆,也逐渐同化闪现出种种画面:
……诡煞亘魔之地,诡妖千变,煞神无形,亘魔万古,民不聊生;
还有许多原主站在“拓界星舟”舱室内,隔着舷窗遥望无尽深空,对未来命运充满忧虑的场景……
科幻与诡异交织的世界吗?
背景信息一大堆,可原主墨小楼究竟是个什么人?
到底怎么死的?
眼下所在又是个啥子地方?……
象这些有价值的关键信息,根本半点也木得呀!
墨白正郁闷到想挠头,床边却陡然垂下一条女子手臂。
手臂肌肤粉白娇嫩,遍布其上的一道道血污淤伤,便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而手臂前端那只秀气小手,已挣扎到青筋毕露,正竭力朝床底下拍打摸索着。
同时还有个充满恨意的少女嗓音,隔头顶床板传来:
“袁巴德!小楼人都已经被你害死了,还要亵读他尸骨!你把他踢到哪儿去了?呜呜……,小楼,我对不起你!……
少女凄厉喝骂声中,她那条伸到床下摸索,眼看快要触碰到墨白头脸的手臂上,竟又凭空冒出两个血洞。鲜血向外喷涌浸染之下,隐约显现一道血色帐幔边角。
那若隐若现的染血帐幔一角,紧贴少女手臂诡异缠绕勒紧,端头处居然幻化成一只狰狞的血红诡爪,将少女手臂硬生生掰回到床上。
眼前毫无征兆的诡异突变,吓得墨白目定口呆,他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无形诡妖,染血乃现其形。”
敢情这场魂穿,并非香艳听床开局,而是厉诡夺命开局!
可斩妖驱诡啥的,咱也不专业呀!
碰上真实存在的无形厉诡,直接吓麻爪了该咋整?
随着头顶上少女挣扎缠斗声越发激烈,床边不远处又响起一个中年男子嗓音,话语间充满嘲讽意味:
“啧啧啧,死后化成诡妖也不放过我?老子好怕怕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真当这世上有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弱者意淫戏码?
好家伙!死后化成诡妖,还能跑回来找老子报仇雪恨,你咋不上天呢?
人死后遭魔染、化诡妖的案例,老子见过的多啦。
诡妖所求,无非食人血肉脏腑而已,往往越是其生前至亲好友,越是最先倒楣。
墨小楼若真能化成诡妖,头一个吃掉的就是你;要是你化成诡妖而他活着,你也会头一个把他给吃掉。
嘿嘿,活着都斗不过老子,还妄想死后,可以靠尸首化妖来报仇雪恨?
真当老天爷是你们家实在亲戚呀!就专门等着给你俩的尸首开眼呗?
呵呵呵,……”
随着中年男子听来与常人无异的冷嘲热讽,接连灌入耳中,墨白已从原主无数记忆碎片中,找到了少年墨小楼临死前那些场景。
只是其中某些画面,竟然诡异到让人无法马上理解的程度。
他将窝在床下的身形,尽量朝地面趴伏,侧过头顺着床下空隙向外望去。
屋内光线远比床底下明亮,从暗处往光亮处看自然洞若观火。
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无比清淅映入了眼帘。
只见一个五短身材,体型横宽接近竖长,肩膀上却直接长出两颗头颅的酒坛状中年矮胖子,正站在房门内侧,冲着床上不住口的絮叨。
他左侧那颗头颅完好无损;而右侧那颗头颅,则诡异到只剩眉毛以下部分。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右侧剩下那多半颗头颅,脸上表情、眼神、嘴型等等,依然灵活生动。始终跟左侧那颗完整头颅上的表情、眼神、嘴型保持一致。
且那多半颗头颅上方,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血雾不间断冒出,隐隐飘向头顶床板方位。
眼前情形,分明是双头诡道修炼者,靠献祭自身多长出的一颗头颅,操控着那古怪的染血帐幔模样诡妖,侵袭头顶床板上的少女。
如此荒诞诡异场景,是墨白魂穿之前,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揉揉双眼,好确定眼前看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谁知更加荒诞诡异的还在后面,不但彻底颠复了他所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甚至直接击碎了他一切生而为人的心理基础。
床底昏暗角落里,当手掌凑到眼前不足半尺距离,墨白才赫然看清楚,那举到近处的并非正常人类少年手掌,而是一只干枯惨白的骷髅骨爪!
他脑海中“轰”地乱成一堆碎渣,目光情不自禁顺着那只骨爪往下看。
渐渐看清蜷缩在床底下的自身躯体,果然只是一具没有丝毫血肉的惨白骨架。
他下意识抬起左侧骨爪,去触摸目光无法直接看到的头脸部分。
脸上骨骼磕碰微响和坚硬的触感都告诉他,他就是魂穿到了一具彻头彻尾的骷髅骨架上。
森森白骨再加之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虽然搞不懂只剩一具白骨,为啥还能附生住灵魂?但这对奇怪组合相加,不就是传说中的“精生白骨”吗?
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穿越成了耳熟能详、大名鼎鼎的“白骨精”。
墨白原本惊愣呆滞的目光,立刻变得警醒起来,开始仔细观察打量周边物品。
目光所及的地面和床架浑然一体,明显是由钢铁材质直接铸造成型;床板背面的材质虽然不太好分辨,却也看得出绝非纯手工制品。
还好,还好!能确定这里,不是西游背景的古代神话世界就好!
魂穿成类似“白骨精”的妖怪,已经很难令人接受了,要是将来还得碰上个雷公脸的猴子,再被来回来去打上三轮……
那还不如现在、立刻、马上、直接原地去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