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源踏上办公楼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自己的新房。
楼梯扶手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的手指轻抚过去,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跡。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排空荡荡的房间。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
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敞开著,里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水磨石地面反射著光线,墙上新刷的白石灰散发著淡淡的味道。
房间很大,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平米,比新阳厂的整个技术科都要宽。
秦思源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楼下热火朝天的工地。
工人们正在往地基里浇筑混凝土,灰色的泥浆从搅拌机里倾泻而出,发出“哗哗”的声响。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光著膀子,用铁锹將混凝土摊平,汗水顺著他们的脊背流淌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她亲手画的电路图,线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元件的標註都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心血结晶,也是她对那个录像机项目全部的理解和期待。
楼下传来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三楼。
“老王,那个承重柱的钢筋,按十字形绑扎,间距控制在二十公分。”
“小李,电线管埋设的时候,转弯半径不能小於管径的六倍。”
每一个指令都精確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一丝含糊。
秦思源听著这些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创造出令人震惊的结果。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墙上画线。
她要规划这个实验室的布局,每一台设备的位置,每一条电缆的走向。
这是她的战场,她要把它打造得完美无缺。
楼下的工地上,李明华正站在那间属於他的办公室门口,看著里面空荡荡的四壁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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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窗户朝南,採光很好。
墙角放著一张从旧家具店买来的办公桌,桌面有些划痕,但擦洗得很乾净。
他想起了新阳厂的办公室,想起了那些开不完的会议,填不完的报表。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各种数据和计划之间打转,真正用於技术和生產的时间少得可怜。
而现在,透过窗户看到的是真正的生產力,是汗水和钢铁碰撞出的火。
王红林拎著一个铁皮暖水瓶,给工人们倒开水。
暖水瓶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外面包著竹编的套子,已经有些发黄。
他一边倒水一边和工人们聊天,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这些工人大多是从人才市场招来的,彼此並不熟悉,但在这个共同的目標下,很快就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夕阳西下的时候,第一批混凝土已经浇筑完成,工人们收拾著工具,准备下班。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脸上沾著水泥和灰尘,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著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真正在建设什么东西的感觉。
林涛走到那台样机前,伸手摸了摸磁鼓的外壳。
金属表面有些温热,但不烫手,说明轴承的润滑良好,运转稳定。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红星,记录今日运行数据。磁鼓转速,带速稳定性,各部件温度变化。”
“数据记录完成。磁鼓转速稳定在1800转每分钟,波动范围小於百分之零点五。带速稳定性优良,未发现异常抖动。各部件温度均在正常范围內。”
他关闭了样机的电源,机芯慢慢停止了运转。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工人们收工时的说笑声。
秦思源从三楼走下来,手里拿著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著设备清单。
示波器、信號发生器、万用表、电烙铁、各种测试仪器。
每一样都標註了具体的型號和参数要求。
“这些设备,大概需要多少钱?”
林涛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如果买全新的,至少要十万。”
秦思源的声音有些志忑。
“不过有些设备可以买二手的,或者自己改装。”
“全买新的,明天就去採购。”
林涛没有犹豫。
秦思源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
十万块钱,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几百块钱,这笔钱足够买下好几套房子了。
李明华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中同样震撼不已。
他知道林涛有钱,但没想到会这么有钱,出手这么大方。
“涛哥,这钱。”
李明华欲言又止。
“今天的钱,你们可都得加倍赚回来。”
林涛的小玩笑,很有效的缓解了气氛。
夜幕降临,工人们都回到了临时搭建的宿舍里休息。
那是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房屋,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街头要强得多。
每个房间住四个人,铺著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木板床,床上铺著军绿色的被褥。
林涛、秦思源、李明华和王红林四个人,坐在办公楼一楼的大厅里。
桌上摆著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好的茉莉茶,热气腾腾。
“明天开始,我们要同时进行三件事。”
林涛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第一,继续厂房改造,爭取半个月內完成。第二,採购设备,建立生產线。第三,完善样机,准备小批量试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討论,而是命令。
但没有人感到反感,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秦思源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烫,但很香。
她看著林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人以希望和力量,窗外夜色如墨,但这座废弃的工厂里,却亮著温暖的灯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