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停在银行门口,王红林拿著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银行是那种老式的建筑,高高的柜檯后面,工作人员穿著蓝色的制服,慢条斯理的用算盘计算著,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印泥混合的味道。
当王红林把那张印著英文和繁体字的支票递进去时,柜檯后的女同志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她叫来了自己的领导,两个人对著那张支票研究了半天,又翻出厚厚的规章手册,打了好几个电话確认。
整个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涛没有进去,他只是靠在车门上,静静的抽著烟。
他的自光越过银行的石阶,投向街道对面。
一个工人正骑著三轮车,车上载满了竹製的脚手架,叮叮噹噹的驶过。
林涛的脑海里,那座废弃的食品厂正在被无数条数据流覆盖、重构。
“红星,以现有地形和建筑为基础,规划新厂区。目標:建立一条录像机机芯的生產线,一条总装线,以及一个独立的研发实验室。优化生產、仓储动线,將建造成本控制在四十万以內,工期压缩至一个月。”
“指令確认。开始建模地形数据载入建筑结构分析最优方案推演中———”
一幅完整的、蓝图般的立体影像在他意识中展开。
每一条电缆的走向,每一台工具机的位置,甚至连消防栓的安装点,都被精確的標註出来。
当王红林终於满头大汗的从银行里出来时,林涛已经掐灭了第三根烟。
“涛哥,钱到帐了。”
王红林的声音都在飘。
“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去人才市场。”
林涛拉开车门,语气平静。
海峰市的人才市场,其实就是火车站附近的一片空地。
几十上百个穿著朴素的工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身前放著一块纸板或者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写著自己的手艺:钳工、车工、瓦工、电工。
林涛和王红林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开来的伏尔加轿车,在这片地方就像白天鹅闯进了鸭群。
林涛没有废话,他直接让王红林在一块木板上写下招工启事:
海峰电子商贸公司,急招熟练车工、钳工五十名,待遇从优,即日上岗。
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喻喻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林涛的选人方式很特別。
他既不看简歷,也不问过往的经验,只是走到一个中年钳工面前,指著他粗糙的双手“你的手很稳。
他又看向另一个精瘦的年轻人。
“你眼神有光。”
他就这样在人群里走了一圈,点出了五十个人。
被点到的人一脸茫然,没被点到的则满腹狐疑。
李建国开著一辆借来的解放牌卡车,將这五十个新工人和一堆刚刚採购来的水泥、红砖、钢筋,一同拉回了那座废弃的食品厂。
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著眼前这栋破败的办公楼和两个空荡荡的车间,新来的工人们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安。
这里不像是要开工的工厂,倒像是要拆迁的废墟。
林涛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讲话,只是拿起一根石灰棒,在水泥地面上画线。
他的动作极快,线条笔直,转角分明。
“李建国带十个人,沿著这条线挖下去,深度一点五米,做设备地基。”
他又指向车间內部。
“那面墙,拆掉。这两扇窗户,封死。所有旧的电线全部拆除,按照我画的位置,重新布线。” 他的指令清晰、精確,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工人们面面相,却被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震,在李建国三兄弟的带领下,將信將疑的开始动工。
一时间,整个厂区尘土飞扬。
铁锤敲击砖墙的闷响,铁锹铲动砂石的摩擦声,工人们的號子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交响乐。
林涛就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家,站在院子中央。
他不需要图纸,因为最完美的图纸就在他的脑海里。。”
“告诉电工,主电缆要用二十五平方的铜芯线,不能用铝线。”
“让瓦工砌墙的时候,每隔一米要加一根钢筋作为拉筋。”
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都细致到了极点,让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当他们按照他的要求去执行时,却发现所有工序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效率比他们以往干过的任何工程都要高出一大截。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
林涛走到办公楼二楼,那个属於他的办公室。房间已经被打扫乾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话號码本,翻到其中一页。
他走到楼道尽头那部布满灰尘的黑色转盘电话前,拿起听筒,手指转动拨號盘。
电话“嘟嘟”的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新阳厂四车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找李明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脚步声。
“涛哥?”
李明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和紧张。
“是我。”
林涛的声音很平静。
“我这里缺个车间主任,你要不要来?”
电话那头,李明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新厂长刘明全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
“想好了,来工业区东边的旧食品厂找我。”
林涛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没有停顿,又拨出了第二个號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
“技术科。”
秦思源清冷而疲惫的声音传来。
林涛能想像出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又是独自一人守在那个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对著一堆无法启动的零件发呆。
他没有自报家门,只是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
“机芯已经可以运转了,我这里建了一个新实验室。”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传递著。
林涛静静的等著,他知道这句话对秦思源意味著什么。
“要不要来帮我?”
良久,他才继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