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车间蒙尘的玻璃窗,在瀰漫著机油味的空气中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柱。
李明华用一块乾净的绒布,第三次擦拭著手中的涡轮叶轮。
在清晨的光线下,这件由镍基合金打造的精密部件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內敛的金属光泽。
每一片叶片的弧度都完美无瑕,仿佛一件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工业艺术品。
他的眼圈深陷,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中却透著一种完成杰作后的亢奋。
秦思源站在一旁,一夜未眠让她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那个叶轮,目光从叶片的根部,缓缓滑到尖端那薄如刀锋的边缘。
她脑海中反覆回想著昨夜那匪夷所思的加工过程,高转速,浅切削。
那种顛覆了所有教科书理论的操作,至今仍让她感到一种智识上的衝击。
食堂的师傅用一个大竹筐送来了早饭,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桶小米粥。
林涛拿起两个馒头递过去,自己也拿了一个,靠在车床旁边的铁柜上,不紧不慢的吃著。
“叶轮做好了,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决。”
秦思源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她没有接馒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个叶轮。
“动平衡。这么高的转速,任何一点微小的质量不均,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都会被放大成千上万倍,足以把轴承撕碎。”
李明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动平衡的重要性,但整个海峰市,甚至整个省,都找不到一台能给这种高转速部件做动平衡的设备。
“我们没有动平衡机。”
李明华的声音有些乾涩。
林涛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將手上的碎屑拍乾净。
他走到车间另一头,那里放著两根从报废工具机上拆下来的高精度导轨。
他用水平仪仔细校正著导轨,確保它们处於绝对的水平位置。
“没有机器,那咱们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林涛的声音很平静。
根据红星给出的办法,他让李明华找来一根经过精磨的钢轴,將新的涡轮叶轮小心翼翼的安装在钢轴中央。
然后,他將这根装著叶轮的钢轴,轻轻的架在两条水平的导轨上。
在绝对的静止中,叶轮带著钢轴,极其缓慢的滚动了不到四分之一圈,然后停了下来。
“这是静平衡法。”
秦思源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古老的方法。
“最重的一点会自然转到最下方。但它只能解决静止状態下的平衡,解决不了高速旋转时產生的力偶不平衡。”
林涛没有反驳,他拿起一支粉笔,在叶轮停下后处於最上方的对应位置,轻轻画下了一个標记。
他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嘈杂瞬间远去,脑海中,红星的推演功能开始运转。
那枚刚刚標记好的叶轮被瞬间三维建模,以每分钟八万转的速度在虚擬空间中飞速旋转。
一道道彩色的应力云图叠加在模型上,一个微小的,肉眼无法察觉的偏心质量点。
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形成了一个致命的振动源。
“开始推演。。”。”。”
红星给出的解决方案,林涛没有办法就这么突兀的告诉李明华。
这次他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林涛睁开眼,眼神清澈而专注。
他走到一台小台钻前,將叶轮牢牢固定在夹具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测量工具,只是凭著感觉调整好叶轮的角度。
“涛哥,这可不能乱来啊!”
李明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叶轮是他们熬了整整一夜才做出来的宝贝,要是钻错一个孔,可就全废了。
林涛没有理会他,只是打开了台钻。
这是他第一次实际操作,虽然有红星的辅助,可是他的心里难免还是会紧张。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右手紧紧握住手柄,钻头稳稳的向下压去。
“滋滋”
细小的金属屑飞溅出来,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林涛鬆开手柄,用压缩空气吹掉钻孔里的金属屑。
叶轮光洁的表面上,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孔。
他將叶轮重新架到那两条导轨上。
这一次,叶轮纹丝不动。
无论李明华將它转到任何一个角度,它都能稳稳的停住。
秦思源的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静平衡达到了完美,这可以理解。
但她不明白,林涛是如何仅凭一次钻孔,就敢断定动平衡也解决了?
这完全超越了经验和直觉的范畴,近乎於一种未卜先知。
林涛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
“装回去,试车。”
他拍了拍李明华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车间都投入到紧张的装配工作中。
涡轮增压器被重新组装,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被仔细校对。
崭新的叶轮被安装进涡轮壳体,与壳壁的间隙均匀而精確。
下午三点,经过彻底检修的柴油发电机,再次准备启动。
工人们围在四周,比上一次试车时更加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崭新的、闪烁著银白色光泽的涡轮增压器上。
“启动!”
隨著林涛一声令下,起动电机再次发出沉重的嗡鸣。
柴油机在几下喘息后,轰然怒吼起来。
这一次,声音截然不同。
没有了之前那种刺耳的、带著金属摩擦的啸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而高亢的,如同喷气式飞机引擎般的呼啸声。
声音虽然巨大,却异常平顺,充满了力量感。
秦思源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用耳朵去感受。
那声音穿透了柴油机本身的轰鸣,稳定,清澈,没有一丝杂音。
她知道,成功了。
李明华懵了。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力的盯著林涛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林厂长是一个专门的设计师,没想到手上的功夫也这么了得。
那他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引以为傲的手艺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