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吹过海峰市北郊的荒凉土地,捲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海峰市第二机械製造厂,这个曾经承载著城市工业梦想的庞然大物,此刻像一头搁浅的巨鯨,静静的匍匐在铁轨旁。
巨大的厂门锈跡斑斑,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铁皮。
门楣上“海峰市第二机械製造厂”几个巨大的水泥浮雕字,也因风雨侵蚀而斑驳不堪。
其中一个“械”字甚至掉了一小半,只剩下孤零零的“木”和“戈”,显得格外萧条。
海峰市政府大楼前,陈领导亲自將一份盖著鲜红印章的转让文件交到了林涛手中。
文件不厚,但分量千钧。
海峰市第二机械製造厂,这个曾经辉煌如今却成为城市包袱的庞然大物,以六百万的价格,正式划归新阳收音机厂名下。
这个价格是经过多方评估的,三百亩土地、成套的厂房设备、还有一条铁路专线。
六百万在1979年绝对是天价,但所有人都知道,新阳厂占了大便宜。
这是赵副领导亲自拍板的结果,也是对林涛无偿上交技术的补偿。
“红星,评估此次资產收购的財务风险。”
林涛坐在返回厂里的吉普车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上的文件袋。
“评估完成:收购总价六百万,分三年付清。基於新阳厂当前盈利能力及未来增长预测,年均支付二百万在可控范围內。”
“財务风险等级:低。但第二机械厂的改造与运营將產生持续性资金需求,建议建立专项资金储备。”
“涛哥,咱们真把二机厂拿下了?”
王红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著林涛,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六百万啊,那得卖多少台录音机?”
“帐不是这么算的。”
林涛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平静。
“我们买下的不只是一个破旧的工厂,而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第二天一早,林涛便带著王红林和李明华,开著厂里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驶向位於城市西郊的第二机械厂。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扬起一阵灰尘。
道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显示出这里久无人跡。
车子停在门口,三人下车。
一股混杂著铁锈、油污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红星,扫描並分析厂区环境。”
“扫描开始环境分析:空气中粉尘、金属氧化物浓度超標。厂区植被过度生长,存在火灾隱患。”
“部分建筑结构出现风化、腐蚀跡象。初步评估,厂区整体废弃程度高於预期。”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头髮白、穿著褪色蓝色工装的老人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他手里提著一个搪瓷缸子,警惕的打量著林涛三人。
“老师傅,我们是新阳厂的,以后这里归我们管了。
王红林上前一步,递上一根烟和相关的文件。
“你们就是新阳厂的?胆子真不小,这么个烂摊子也敢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他叫孙福海,是二机厂的老门卫,厂子停產了,他还留在这里看门,每个月领一点微薄的生活费。
孙福海带著他们走进了厂区。
脚下的水泥路面布满了裂缝,缝隙里顽强的钻出簇簇的野草。
路两旁的厂房高大而阴沉,巨大的玻璃窗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他们推开一號锻造车间的铁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束阳光从屋顶破损的石瓦缝隙中射进来,在空中形成了看得见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车间中央,几台巨大的空气锤和压力机静静的矗立著,像史前巨兽的骨骸。 机身上覆盖著厚厚的油污和灰尘,控制台上的仪錶盘玻璃已经破碎,指针停在零的位置,永远不会再动了。
“红星,评估主要设备状况。”
“设备扫描:空气锤主体结构尚存,但气动管路严重老化,密封件全部失效。”
“压力机液压系统漏油严重,电气线路大面积腐蚀。修復价值低,建议整体更换。”
李明华戴上白手套,走到一台工具机前,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瀋阳第一工具机厂”的铭牌。
他试著转动了一下手轮,手轮纹丝不动,已经彻底锈死。
“涛哥,这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太多了。”
李明华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些设备別说用了,我看连修復的可能性都不大。”
“这哪里是工厂,简直就是个废铁堆,六百万买这么一堆废铁,咱们亏大了。”
王红林用脚踢了踢地面上散落的一个齿轮零件,零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
林涛没有说话,他绕著巨大的空气锤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锻锤的底座,声音沉闷而厚实。
他抬头看著车间高大的钢结构屋顶,虽然布满铁锈,但主体框架依然坚固。
他们又接连走了几个车间。
热处理车间里,退火炉的炉门大敞著,里面空空如也,炉壁的耐火砖已经大片剥落。
机加工车间里,几十台车床、铣床、刨床整齐排列,但无一例外都锈跡斑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唯一还算完好的,就是那条延伸至厂区深处的铁路专线。
铁轨在杂草的掩盖下若隱若现,但路基看起来还很坚固。
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王红林和李明华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和沮丧。
眼前的景象,將他们最初的雄心壮志打得粉碎。
林涛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眺望著整个厂区,脑海中,红星正在飞速运算。
“红星,基於当前实地勘察数据,重新规划改造方案。”
“重新规划中数据修正方案优化规划完成:”
“一、放弃对现有老化设备的修復,改为直接报废处理,回收金属资源可抵扣部分初期投入。”
“二、保留並加固所有厂房的钢结构主体,进行全面翻新。”
“三、將原锻造车间改造为重型衝压车间,原热处理车间改造为无尘精密装配车间。”
“预计第一阶段改造资金需求:一百二十万元。预计耗时:四个月。”
一连串清晰的指令在林涛脑海中浮现。
他眼中的二机厂,不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张可以肆意挥洒的巨大画卷。
“红林,去联繫废品回收站,把厂里所有报废的设备和废铁都处理掉。”
林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啊?都卖了?”
王红林一愣。
“对,全部卖掉。”
林涛转头看向李明华。
“明华,你负责测绘所有厂房的结构图,我要最精確的数据,另外,列一份我们需要採购的新设备清单,从衝压机到精密车床,一个都不能少。”
看著林涛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王红林和李明华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心中的沮丧一扫而空。
“是!”
两人齐声应道。
夕阳下,三人的身影在空旷的厂区里被拉得很长。
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即將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