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之日已至?
陆明终於想起,青牛之前说过,北俱芦洲有凶妖现世,由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率天兵镇压。
青牛此去凿阵,顺道带著陆明,去体悟其中机缘。
“须弥山四周有九山八海环绕,四大部洲之间由无尽之海相连,除非有大缘法,亦或是大神通之人,否则穷其一生都难以跨越部洲。”
一一念及此,陆明应了一声,也离屋踏入阴沉沉的夜空之中。
便见那一阵黑云捲起狂风,呼啸著將陆明送往天外。
飘飘忽忽,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方才將双眼撑开,缓缓落於地面。
抬眼望去,已然换了人间。
目之所及,是一片广无垠的冰冷雪原。
天寒地冻,朔风如刀。
此方天地,为冰雪所覆,苍青色的天幕低沉沉的压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北俱芦洲?”
传闻佛祖评四大部洲时,对北俱芦洲的评价乃是“虽好杀生,只因餬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
故而北俱芦洲,永不闻佛法。
若说南赡部洲乃是人族王朝所管辖,西牛贺洲乃是西天灵山的地盘,那北俱芦洲便是妖魔与毒瘴横行之所。
昔年真武大帝甲子盪魔,於北俱芦洲设立北天门,派龟蛇二將巡守,便是要將这些危险的妖魔圈禁在北俱芦洲。
陆明向来只在传闻中听到过有关北俱芦洲只言片语的介绍。
切身实地的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
他此时尚未成仙。
让他一人来此凶恶之地,断是不敢。
可身旁有青牛相护,斩除凶妖之人又是三坛海会大神,故而陆明倒是不怎么忧心。
一念及此,陆明想起青牛,扭头一看,並未见到青牛壮硕的身影。
只有一面色冷峻,手执摺扇,身著青衣的公子。
陆明一见顿时乐了。
別人认不出来,他还认不出来?
这名公子哥正是青牛化出的人形。
两人当时在一缺亭中对弈,青牛也是此番模样。
本以为这傢伙是个不修边幅的主,没想到真办起正事来,还是很注重形象的。
青牛道:“哪吒和那些天兵都还没到,我们先走。”
降妖的主力军尚未抵达。
毕竟天庭那边每次出兵,流程都相当繁琐。
晚到一会儿也正常。
青牛和陆明此时当然不是去那凶妖所在之处。
按青牛的想法,此时只待寻个落脚处,喝上两盏热酒,只可惜这里没有橘子,也晒不了太阳。
陆明闻言点了点头。
並未动用法力,跟著青牛在雪地之上缓缓前行。
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直到这脚印延伸至一处狭窄的山间甬道。
只见甬道口两侧的山石以一种怪异的姿態形成了一个类似於洞口的形状。
山石上有斑驳的积雪。
显露在外的部分则泛著青冷的光泽,宛如金属一般。
陆明站在这两块巨大的山石之前,不禁有些感嘆。
若不是有灵目神通,他恐怕完全看不出这北俱芦洲存在生机。
未知、压抑、死气沉沉。
这里的一切,都带给人一种这里乃是生命禁区的假象。
然而当陆明以灵目相视时,才发现哪怕是雪原之上最不起眼的一株草,都是修为颇深的妖怪。
在北俱芦洲极北的最深处,陆明更是嗅到了几股危险至极的气息。
深红色气运。
那些存在的修为更是达到了一种难以想像的程度。
在这种地方,绝不能大意。
陆明神经紧绷,下意识升起这样的念头。
一旁青牛似乎察觉到了陆明的想法,笑道:“放轻鬆,有俺老牛在此,没人能伤你。”
一人一牛穿过深邃的山间峡谷。
此时北俱芦洲的天色已晚,苍青色的天幕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黑幕遮盖了起来,无星无月,黑压压的一片。
陆明不知道在这里一次昼夜交替是否也是十二个时辰。
感觉上,白日似乎要短不少。
远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陆明望去。
那里约摸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青牛也发现了村落的存在,於是他颇为隨意道:“去那里等上半日,天庭应该就会来人了。”
“这里竟还有人烟?”
青牛笑了笑:“人乃万物灵长,不仅修行天赋最高,还能適应任何生存环境,別看这北俱芦洲环境艰苦,像这样的人族村落倒是不少:··:··不过若是待那些上古时期的凶兽降世,这些人都活不下去。”
陆明点头表示了解。
当两人靠近那小小村落时,火光忽然熄灭了。
四周寂静无比,只有呼啸的风声,提醒著陆明,时间並未静止。
“这是惊扰了人家?”
陆明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
伸手在木门前轻轻即了叩。
“打扰了,此番过路,能否借宿一晚?”
等了一会儿,屋子里没有传来动静。
陆明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虽然这天寒地冻的,在外面待一晚不是很舒服。
但他不是仗著有点法力就欺男霸女的互徒,既然这户人家不愿意招待,那陆明也不会过多打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咯哎的响声。
木门被打来了一道小缝,那小缝里有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正好奇又畏惧的打量著陆明少女似乎觉得陆明看上去不像坏人,於是微不可闻道:“如果不嫌弃,留宿也可以她的胆子实在太小,像一只受惊的猫。
以至於陆明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咯吱。
木门又被推开了一些,少女转身將油灯点燃。
陆明与青牛相继进屋,只见房间並不大。
里面摆放著一张有些破旧的木床,一方斑驳的烛台。
至於更深处,烛火幽微,並不能照亮。
除了少女,房间里还有一位年纪略大的女子,以及她怀中抱著的婴儿。
“平时家里就爷爷、姐姐、还有妹妹,有些乱,没有收拾·:··
少女身躯瘦小,像是一阵风都能將她吹倒。
她低著头,在地上打了地铺。
陆明本以为这是为他们准备的,后来才知道小丫头將床让给了他们,打算自己睡地铺。
“小姑娘,怎么称呼?”
被忽然叫到,少女被惊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低著头小声回道:“苗苗。”
狭小屋子里,做姐姐的抱著最小的娃,一声不。
听到屋后黑暗中传来的咳嗽声,陆明才知道,两姐妹还有个奶奶,只是行动不便,两眼也发了,於是没出来招呼客人。
“你可以叫我陆明,这位是牛哥。”
苗苗这才鼓起勇气,好奇的打量了陆明与青牛一眼。
陆明看上去就是一副正道人士的模样,不故意发癲时,颇有儒生风范。
至於青牛,一身妖气隱藏的很好,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大概也是因此,苗苗紧张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一些。
“陆哥好,牛哥好。”
其实陆明很疑惑,这等人跡罕至之处,这一家人的组成实在有些怪异。
苗苗的父母去了何处?
若不是陆明有一双灵目,能看出这一家子都是普通人。
他恐怕要疑心面前几位都是由妖怪化出的人形。
不过这等私事,对方不说,陆明也不好贸然想询。
青牛倒是个什么事都浑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哼哼著倒在了地铺上。
陆明也打算先行休息。
只不过他和青牛不同。
青牛不需要修行,或者说,对於青牛而言,睡觉就是修行。
但陆明却不可懈怠。
恰逢这北俱芦洲灵气充沛,而且此等妖邪遍布之地,尚未开化,清浊之气的浓度比起西牛贺洲还要高不少。
陆明就更不能放过此等机会了。
就在陆明打算盘坐调息之时,忽闻一阵响声。 苗苗提著一个大木桶,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那木桶里装著热水,这种重量对於一个营养不良,骨瘦如柴的小丫头来说,还是太重了些。
苗苗摇摇晃晃,几次都差点將木桶里的热水晃出来。
陆明有些惊疑不定:“这是要做什么::!
“陆大哥,辛苦了,我来帮你洗脚。”
说这话时,苗苗的语气很平常,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陆明陷入了沉默。
不是在考虑。
而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给这小丫头帮上任何忙。
反而是大晚上惊扰麻烦了人家。
此时怎可能安然让对方帮自己洗脚?
若说要报答的,还得是陆明才对。
陆明看著苗苗因营养不良发瘦的身躯,压下了接过木桶,帮苗苗洗脚的念头。
他挤出一抹笑意,道:“苗苗,谢谢你的好意······这些热水倒掉也浪费,你可以自己泡会儿。”
苗苗一愜,低下了头,准备將才放下的木桶再提起来。
不远处的陆明看著这一幕,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陆乐乐十三四岁。
苗苗则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但两人却过著天差地別的生活。
念头极此,陆明在衣服兜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小块赶集时给女儿买的桂糕,递给了苗苗。
“这个拿著。”
苗苗犹豫著將桂糕接了过去。
她显然没见过这种吃食。
不过桂糕散发出的淡淡香味,让她很是欢喜。
於是苗苗將桂糕小心翼翼收好,抬头向陆明露出了笑容。
“谢谢陆大哥,我也休息了,明早还要去採药。”
“嗯。”
烛火熄灭。
狭窄的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
陆明静心调息,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態。
在这北俱芦洲修行,与在西牛贺洲修行,感受完全不同。
陆明忽然想起,以前总有人说读书无用。
看过的书,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最终都会忘个七七八八。
哪里能记得甚么道理?
陆明对此並不认同。
他认为,读书就像往竹篮里装水,水透过缝隙流走,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可事实上,竹篮却是被清洗了一番,变得乾净如初。
那日陆明在金兜山中遇了一场混沌雨。
炼化的清浊之气並不算多。
但却在陆明心底埋下了一个种子。
今日来到北俱芦洲,种子生根发芽,陆明所获良多。
一夜时间悄然逝去。
东方既明。
茫茫雪原的尽头,出现了梦幻般橙紫色的光辉,美得好似人间仙境。
但只有知晓这片雪原真相的人,才知道这片土地的残酷。
青牛还在呼呼大睡。
陆明则闭目修炼,已然忘我,不知外界之事。
临近午时,陆明被一阵哭闹声惊醒。
他起身,方才发现是最小的奶娃娃哭了起来。
大姐手忙脚乱的,想哄孩子,又怕陆明嫌她们吵,於是急得涨红了脸。
“孩子饿了吧?”
陆明这才意识到,苗苗自早上出门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他隱约觉得有几分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青牛终於醒来。
以青牛如今境界,就算不眠不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他的作息却比寻常凡人还要规律。
正如他即使早已辟穀,也喜好吃上两口橘子。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
纯粹只是因为这些事都是青牛想做的。
陆明並没有与青牛交谈。
他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屋外的风雪很大,苗苗留下的脚印早已被填平。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想要找到一名凡人,对陆明而言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他闭上双眼,企图扩散神识,感受周围的风吹草动。
寒风的呼啸声、石子的滚落声、有什么东西迅速爬过地面的声音::·
小村落里一共十几户人家,他们之间的对话,全都被陆明听在耳中。
“早上又死人了。”
“用板车拖著回来的,他家里莫得人,还晾在外面。”
“难过也得过,总不能掛屋上吊死,运气好,还多活个几年。”
听到这些交谈,陆明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想像中的惊怒,反倒是异常平静。
又等了一会儿,终於有人即响了木门。
陆明下意识起身,將门打开。
门外汉子將板车放下,看了陆明一眼,交代道:“人在板子上放著······虽然不全,但也能下葬。”
“知道了,你走吧。”
陆明將汉子的话打断,丟了块纹银过去。
虽是不同部洲,但钱砂与纹银却是通用的。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银子,那拉著板车的汉子先是一惊,隨后连连称谢。
陆明不耐烦的挥手让他离开。
他朝板车上看去。
板车上,放著苗苗的户首。
说是户首其实並不准確。
就像那汉子说的,已经被那些妖怪生吃到不成人样了。
脸被抓破,一直手不见了,另一只手断到了一边,本就瘦弱的身子连皮也被扒去,只剩下模糊的血跡和没吃完的內臟。
陆明无法想像,这名少女生前究竟经受了多少痛苦。
为什么从始至终没见到过苗苗的父母,这个问题陆明大概有了答案。
他將少女唯一的断臂小心接好。
余光警到了她手心那一点桂糕的粉末。
这是她短暂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尝到桂糕味道的机会,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就已经死了。
陆明皱了皱眉,看向了远处。
他用尽全力催动灵目神通,终於,在远方的风雪之中,见到了数十道深紫色的气运光柱。
所谓修身养性。
自修行以来,陆明就很少有比较大的情绪波动了。
但他现在却莫名的感到有些烦躁。
苗苗的姐姐抱著最小的小妹,呆滯的望著这边,没有说话。
娃儿也不哭不闹了。
只有屋后的奶奶傻傻的笑著,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人各有命,北俱芦洲之妖,好杀生,不信佛法,要是任由凶妖降世,情况只会更加恶劣,这也是天庭管辖的意义。
青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明默然,像风雪中走去。
“你要做什么?”
“多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只想管眼前看到的。”
“拿上这个。”
青牛將一个青玄葫芦丟给了陆明,看上去是一件品质极高的法宝。
“借那小姑娘的屋子睡了个好觉,俺老牛也尽一份绵薄之力,快去罢,去晚了,哪吒就要来了。”
青牛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要是等那杀神出手,这方圆千里的妖魔都得化为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