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玉帝度量是否如此狭窄,单论打点通融一事,已是无稽之谈。
天上仙人,指望从他这凡夫小民身上捞好处?
土地老儿说这些浑话,也就唬唬那些个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了。
在陆明听来,只觉得可笑。
不怪天庭无纲无纪,只怪这些底层的小仙心窝子不足,总想著捞油水。
陆明也不戳穿,假意问道:“你口中玉帝是何人?”
土地公露出得意之色:“乃是那居於凌霄宝殿之中,三清之下,四御之首,统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一切阴阳祸福的天界大至尊,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是也!”
“原来是他。”
陆明並没有土地公预想中的惊讶,反而出奇的淡然。
土地公一惊:“施主认得玉帝?”
“岂止是认得,说起来,我与这玉帝倒还有些交情。”
陆明有些玩味的笑了笑,又补充道:“只不过,我认识的玉帝,不在那九重天之上,也不在那凌霄宝殿之中,倒是在那土地庙里坐著。”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的盯著土地公看,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闻言,土地公如遭雷击,双眼瞪大,向后退去,好一会儿才定下心神。
“施主莫要再说这些个俏皮话,小老儿今个忽的想起,虎丘城那边还有一只鼠妖未收,且先去也。”
小老头鬍鬚微颤,摇摇晃晃的举起拐杖,隨著一阵黄风凭空而起,兀的消失在了原地。
山顶上,再次只剩下陆明一人。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盘膝坐下,趁著此时心境通明,继续修炼。
炼精化气趋於圆满之后,再使那十六字诀,感受竟与之前大不相同。
心火肾水,顺应一提一吸,体內倒如有个火炉,呼呼的燃著,每到盛时,便又癸水浇下,互相制衡。
这一打坐,陆明便忘了时间,再睁眼时,双目清明,心思澄澈,其益也无穷。
天色已晚,跳將起身,陆明望向山崖。
他如今身形灵巧,真正有了五禽中的猿猴之形。
百丈山崖,就是直接跳下去,也不会出事。
不过陆明却是暗自摇头。
选择了沿著石路拾阶而下。
他如今修行有了小的进益,固然可喜可贺,然修道之途漫漫,忌骄忌躁,若略有小成便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放纵那心猿,便与自取灭亡无异了。
此道正暗合上山下山。
上山之攀援也难哉,迎难而上,可磨礪心性。
下山之行速也疾哉,可世人不知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跃而下,道心跌个粉碎,几载修行,化作烟云,到时真箇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却说陆明小步下山,从山中回村,碰见柳兰搬了把小凳,在家门剥豌豆。
见丈夫归家,柳兰脸上露出笑来,擦了擦手,起身相迎。
陆明赶忙制止:“娘子你今有身孕在身,举止可得注意著些,莫要劳累了。”
柳兰嘴角勾了勾,换了个话题道:“陆郎,你可知安儿的教书先生又收了不少学生?”
“张先生?莫非是因为我?”
柳兰使小女人性子,撇了撇嘴。
相公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候想卖个关子,却总被一语道破。
陆明一见妻子这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如今在村中威望极高。
且不说嫁接果树,著书立说,单是那大嘴巴的陈老汉回村后添油加醋的一番宣传,陆明的传说便在村子里传开了。 什么陆明天神下凡一棒打死恶妖,救下全城百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什么陆明下了田,一人可抵数十青壮汉子,劳作完后依旧健步如飞,神色自若······
总之,在青山村村民的心目中,陆明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
这等人物,也將儿子送去张先生的私塾读书。
可想而知,这张先生必然也有些学问在身。
於是即使不重视让后代读书的,也会赶著让家里那光著两屁股蛋,只会垂著小啾啾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娃去张先生的私塾里听课。
莫管听得懂听不懂。
听就是了。
陆明对此倒不太在乎。
村里教育普及,是好事。
那张先生的学问他也知道,年纪不大,也有几分酸腐儒生的味道,但学问还算扎实,三观也很板正。
总的来说,为人老实耿直。
让这样的人来教孩子,大抵不会出什么岔子。
家里点著油灯,陆安坐在木桌前,愁眉苦眼的对著一张宣纸发愣。
一双小腿垂在半空,前后乱晃,可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快干了,也没有动笔的意思。
晚上难得有光,柳兰便搬了小木凳,坐在陆安身边,借著油灯做起了针线。
陆明默默来到小儿子身后,看了一眼,宣纸上是先生今日布置的作业。
不是很难,大抵是一些古文的默写,还有一道论述题。
“古有圣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何为道?道於何处?”
陆安这小子显然没用功。
古文默写一道也答不上来。
没他哥学武半分肯下苦工,倒是白瞎了儒生这天赋。
陆明倒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正要负手离去,却见小儿子手突然一紧,似要下笔。
所谓默写,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没甚么好思索的。
思考良久才下笔,想必是要做最后一题。
道是什么?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或雋永深刻,或故作深刻,泛泛而谈。
不管怎样,这样的问题,对一个四岁小童而言,还是太过超前了。
陆明挑了挑眉,突然有些好奇小儿子的答案。
气运不会骗人。
小儿子这一落笔,说不定能带给他几分惊喜。
墨水浸染宣纸,写出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令陆明意外的是,不止是那道论述题,前面的默写题也都写了一些。
只不过多数是胡乱拼凑。
最后那道论述题下,也只写了一句话。
“私塾与我家之间有一条路,娘常说,这路叫道路,所以我想,所谓道,便是一条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