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瓔珞挑著空空如也的豆腐挑子,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城南豆腐坊的路上。
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孩童在嬉笑打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几日偽装成卖豆腐的袁小娥,倒是让她体验了一把从未有过的生活。
虽然无聊,但偶尔看看那些凡夫俗子为了几文钱爭得面红耳赤,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尤其是陈野,一想到那张俊朗的脸,白瓔珞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这个猎物,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在她心思流转之际,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她前方的巷口,挡住了她的去路这是个穿著一身青色儒衫的男子,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面容普通,气质也毫不起眼,属於去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看的那种。
可白瓔珞的脚步却停了下来,然后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极深的警惕与厌恶。
周围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仿佛被屏蔽了一样,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巷口正在发生什么。
这青衫男子看著白瓔珞,以及她肩上那副极具乡土气息的豆腐挑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真是没想到,九幽宗的圣女殿下居然还有这种雅兴,在这凡尘俗世里干起了卖豆腐的营生,这若是传回无垠沙域,恐怕要惊掉不少人的下巴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白瓔珞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看看眼前的男子,片刻之后,她將肩上的挑子缓缓放下,然后抬起手,將一缕被风吹乱的鬢髮轻轻掠到耳后。
这个动作优雅而自然,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股子属於平民少女的烟火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高傲与冷漠。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少在这跟姑奶奶废话。”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跟白瓔珞虽然都来自无垠沙域,但彼此並非同门。
无垠沙域之中魔宗林立,彼此之间征伐不休,关係极为恶劣,堪称血海深仇。
比如他所在的幽骨宗与白瓔珞的九幽宗便是几百年的死对头。
“呵呵,圣女殿下还是这般大的脾气。”青衫男子乾笑两声,掩饰住內心的一丝不快。
他知道白瓔珞的手段,这个女人看著娇媚动人,实则心狠手辣,是朵带剧毒的食人。
“在下罗修,奉我家宗主之命前来云州与孙德茂、李成风二人联络。”
他自报家门,也间接说明了自己就是那个一直隱藏在暗处的人。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败得这么快,连累我幽骨宗也损失了两枚重要的棋子。”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怨念。
白瓔珞闻言却是笑一声。
“你们幽骨宗的人,办事就是这么上不得台面,被人一锅端了,还有脸跑到我面前来叫唤?”
“孙德茂和李成风那两个蠢货,空有贪慾,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脑子,被陈野那个小小的昭武校尉玩弄於股掌之间,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你跟这种人合作,不栽跟头才怪了。”
她的话语尖酸刻薄,毫不留情的揭开了罗修的伤疤。
罗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圣女殿下教训的是。”
“不过,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探討这些的,而是想跟圣女殿下谈一笔合作。”
“合作?”白瓔珞挑了挑眉,“我九幽宗什么时候需要跟你们幽骨宗这群废物合作了?”
罗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圣女殿下此言差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看似普通的眼晴里,进发出一股阴狠的光芒。
“我想跟圣女殿下联手,干一票大的。”
“弄死那个叫陈野的小子,还有他们全家!”
罗修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陈野一家人头落地的场景。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白瓔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们魔宗行事向来是百无禁忌,快意恩仇。
陈野坏了他们的大事,那自然就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復回去,让他和他所有在乎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震。
而且九幽宗向来以搞事闻名於无垠沙域,行事乖张,无法无天,最喜欢的就是將事情闹大。
白瓔珞作为九幽宗这一代的圣女,更是其中的者。
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白瓔珞会同意自己的提议。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瓔珞听完他的话,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不干。”
两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罗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干。”白瓔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不好使?”
这一下罗修彻底愣住了。
拒绝了?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圣女殿下,那陈野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簧,让我们在云州的布置毁於一旦,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恨他?不想杀了他?”
他死死盯著白瓔珞,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白瓔珞的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一阵心慌。
“没有什么为什么。”白瓔珞冷冷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就是老娘不感兴趣,行了吧?”
说到这她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而且我告诉你,那陈野是我的猎物,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罗修一眼,直接弯腰挑起地上的豆腐挑子,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窈窕而决绝的背影。
巷口只剩下罗修一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震惊,疑惑,不解等等情绪最后全都化作了愤怒。
猎物?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九幽宗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对於看上的猎物,他们喜欢慢慢玩弄,享受猎物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的过程。
可这並不能成为她拒绝合作,甚至反过来警告自己的理由!
另一边,白瓔珞挑著担子,看似步伐平稳,实则內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他是我的猎物。
或许,这只是一个不想跟罗修那种蠢货合作的藉口。
又或许——
她不想承认,那就是自己对陈野的看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从最初只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猎物,到现在似乎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陌生。
当罗修说要弄死陈野全家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怒意。
她不允许。
不允许自己看上的玩具被別人染指,更不允许被別人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毁掉。
那个男人,只能由她来亲自品尝。
“该死的!”
白瓔珞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
等快步走回了豆腐坊,白瓔珞將挑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躺在里屋病床上的袁老汉咳嗽了两声,那具被她用秘法维持著生机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白瓔珞没有理会,只是走到水缸前,留起一瓢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刺骨的井水令她瞬间清醒不少,但还是排解不开心中的烦闷,只能暂时將其拋诸脑后,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如果罗修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因为这位在无垠沙域都赫赫有名的妖女,此刻表现的却跟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手脚麻利的干著家务。
可白瓔珞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在无垠沙域从未感受过的平静。
等吃完饭,忙乎完家务之后,夜色渐深,城南的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豆腐坊的木板门早已关得严严实实。
里屋,袁老汉呼吸微弱,早已沉沉睡去。
外间的矮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將白瓔珞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粗布衣裳,穿著一件贴身的黑色丝裙,裙摆开叉极高,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在灯光下泛看象牙般的光泽。
此刻的她再没有半分白日里清纯柔弱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致命的魅惑。
她单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著一根银簪,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正愜愜地望著跳动的火苗。
罗修那个蠢货,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幽骨宗的人,向来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那陈野是我的猎物。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心境。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就好像孩童看到自己心爱的玩具要被別的孩子抢走时,会下意识地將其抱紧。
这个比喻让白瓔珞感到一阵恶寒。
她堂堂九幽宗圣女,心性早已磨炼得坚如磐石,怎么会產生如此幼稚的情绪?
“真是见鬼了”
她烦躁地將手中的银簪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叫陈野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当初不是他坏了自己的好事,自己现在还是听雨轩的头牌白姑娘呢!
可偏偏就是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扰乱她的心神。
关键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带著一种特殊的魔力,让她无法忽视。
这个傢伙怎么越看越顺眼了】
当自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白瓔珞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她討厌这种自己的情绪和思想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悄然影响的感觉,可偏偏她又无法改变,这令她极为烦躁。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改变了,不然自己將越陷越深。
白瓔珞暗暗下定决心,决定儘快將这个陈野给拿下!
云州城,一处偏僻的货栈后院,罗修阴沉著脸坐在石凳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著石桌。
每一次敲击都让旁边站著的两个黑衣手下心头一跳。
他们都能感受到,自家大人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白瓔珞—这个贱人!”
罗修终於停止了敲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被一个女人,还是死对头的女人当面呵斥警告,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尤其对方还是他一直看不起的九幽宗。
在罗修看来,九幽宗那群人就是一群疯子,行事全凭喜好,毫无章法,远不如他们幽骨宗这般目標明確,步步为营。
可就是这么一个疯婆子,居然敢威胁他!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还要——还要按原计划对那个陈野动手吗?”
“动!为什么不动!”罗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她白瓔珞越是不让我动,我就偏要动!”
“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罗修的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他本就是个眶耻必报的性子,白瓔珞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逆反心理和好胜心。
“她不是说那陈野是她的猎物吗?好啊!那我就先把这个猎物打个半死,看看她这个当主人的到底会不会心疼!”
另一个手下迟疑道:“可是大人,九幽宗的手段向来诡异,万一那白瓔珞真的出手干预,我们恐怕会很麻烦。”
“麻烦?”罗修冷笑一声,“我们幽骨宗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她白瓔珞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我就不信她能时时刻刻守在陈野身边!”
“而且我怀疑她跟那个陈野之间,根本不是什么猎人与猎物的关係。”
罗修眯起眼睛,回忆著白瓔珞当时的反应。
“一个魔宗圣女会为了一个凡人官员警告我们幽骨宗,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內情,或许是那陈野身上有什么宝物被她看上了,又或许—她被那小子给迷住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陈野对她很重要。”
“所以只要我们拿捏住了陈野,就等於拿捏住了白瓔珞的软肋!”
罗修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宝。
手下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家大人的这个推论虽然大胆,但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大人,那咱们怎么做?”
罗修在院子里了几步,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
“直接去杀陈野的话不行,他现在是玄镜司的红人,府邸內外必然守卫森严,硬闯討不到好。”
“而且白瓔珞那个疯婆子说不定真就在暗中盯著,我们一动手,她可能就冒出来了。”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他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手下。
“去,给我把陈野的所有社会关係都查个底朝天。”
“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姐姐,他所有的朋友,还有他名下的所有產业。”
“我要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他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
“是!大人!”两名手下立刻躬身领命。
“去吧。”罗修挥了挥手,“切记要隱秘行事,不要惊动玄镜司和白瓔珞。”
两名手下应声而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罗修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望著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
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下,让整个院子都显得有些惨白。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毕竟九幽宗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尤其还是以疯狂而闻名整个沙域的妖女白瓔珞更是很少有人敢得罪。
但巨大的风险往往也伴隨著巨大的收益。
只要能成功,他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在宗门內大大地露一次脸,甚至可能因此得到宗主的赏识,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地位。
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听澜轩的日子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寧静而祥和。
清尘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对她而言,这三天就像是做梦一样。
府里的下人按照陈野的吩附,都客气地称她一声清尘姑娘。
而女主人谢薇寧更是待她如亲妹妹一般。
不仅亲自带她去云州城最好的裁缝铺量体裁衣,置办了许多漂亮的新衣服和首饰,还耐心地教她一些大家闺秀的规矩礼仪。
此刻,清尘正坐在厅里,有些笨拙地跟著谢薇寧学刺绣。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儒裙,长发也梳成了时下流行的垂云髻,脸上带著几分婴儿肥,更显得娇俏可爱,再也看不出半分小道姑的模样。
“薇寧姐姐,是是这样吗?”
清尘捏著绣针,小心翼翼地在绷子上扎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谢薇寧,眼神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谢薇寧放下手中的绣品,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温和地笑道:“对,就是这样,针脚很细密,清尘妹妹你学得真快。”
得到夸奖,清尘的脸颊微微一红,心里甜丝丝的。
陈野坐在一旁喝著茶,看著眼前这和谐的一幕,脸上也带著淡淡的笑意。
心弦之主的天赋让他能清晰感知到两个女人的情绪。
清尘的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喜悦,以及对谢薇寧的亲近和对自已那种混杂著感激与崇拜的爱慕。
而谢薇寧的心绪则要复杂一些她真心喜欢清尘这个单纯可爱的妹妹,也真心为她的遭遇感到同情。
但在那份善良与同情的背后还隱藏著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属於女主人的微妙的警惕。
尤其是在清尘用那种崇拜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时候,谢薇寧的心湖总会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过这丝涟漪很快就被她强大的理智和对陈野的信任压下去。
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他既然將清尘带回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已要做的就是替他处理好这些后宅之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一丝怨气还是在所难免的。
因此当陈野听到谢薇寧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带著几分娇嗔的抱怨后,不禁有些好笑。
女人心海底针。
哪怕是谢薇寧这样端庄大气的女子也免不了会有这种小心思,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就在这时,管家陈忠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少爷,大小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