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布满褶皱,酷似风乾老嫗的脸。
它的双眼浑浊而贪婪,嘴角掛著血沫与骨渣,腥臭的涎水正顺著下巴往下滴落。
也就在这一剎那,无数记忆涌入陈野的脑海之中。
这是一个修行者遍地走的世界,炼气、锻体、剑修等流派算是主流,除此之外还有光怪陆离的左道旁门之术,因此也可算是万法鼎盛之世。
但同时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危险,在没有强大修士亦或者香火神灵庇佑的野外可谓是妖鬼横行,邪崇遍地。
除此之外,听闻在那遥远的深山之中还有极为恐怖的存在,不过那些都跟现在的自己比较遥远,因为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只是这一方大世界中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至於前身乃是一个在乡下练了几年功夫,自认为实力已经相当不错,於是来到县城,从斩妖司中领取了任务,幻想著一夜成名的愣头青。
而他领取的任务的便是来这座离城十几里,毗邻官道的破庙中斩杀这头新盘踞於此的绿毛僵。
可这绿毛僵虽是最低等的妖鬼,却也力大无穷,刀枪难入。
前身虽然莽撞,却也不算太傻,知道凭自己一个人估计很难对付的了它。
於是便与另外两个赏金猎手组队前来。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成功將绿毛僵围困。
可就在收网之际,这怪物突然凶性大发,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迅捷如风。
一个队友当场被打飞,生死不知,另一个则在最关键的时刻將原主猛地推向绿毛僵,自己则转身落荒而逃。
原主被一巴掌拍晕,再醒来时便换成了陈野。
至於绿毛僵为何没杀他,这是因为这种妖鬼最喜新鲜温热的血食,所以它先去享用那个被打飞的倒霉蛋了—。
至於自己则被留到了下一顿。
念头电转间,陈野已经理清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当前所处的困境。
可以这样说,这是歷次穿越最凶险的一次,因为上来便面临著死亡的威胁。
不过陈野並未慌乱,而是十分冷静的將自身实力盘点了一番。
这具身体走的是这个世界最大眾的炼气流,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培基,体內有了一丝微弱的內气。
除此之外他还兼修了刀法,只是更加稀鬆平常,根本不入流。
就这点实力也敢来杀妖?
不得不说,原主的心是真大。
心中吐槽了一句,与此同时陈野的目光扫过地面,发现那把傍身的佩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七八步外的角落里。
陈野知道那將是决定自己生死的关键,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死了的话是否能返回主世界,但陈野不敢赌,也赌不起。
而且就算能返回主世界也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因为通过记忆,陈野发现这个世界正是自己所急需的,拥有大量修行法门,甚至连普通人都可以接触到的世界。
而彼岸之舟的穿梭原理他到现在也没搞太懂,万一离开之后不能再返回,那可就太可惜了。
而且陈野发现隨著献祭的灵珠品级越来越高,自己虽然无法將职业带入新世界,但磨礪出的战斗本能与直觉反应却越发的清晰。
尤其此刻,陈野感觉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整座破庙的结构,地上的每一块碎石,都在他脑中构建成一幅清晰的立体图景。
这种感觉就仿佛大脑被超频了一样,很是令人迷醉,与此同时,陈野深吸一口气,然后衝著绿毛僵咧嘴一笑。
“嘿,哥们儿,吃相这么难看,你妈没教过你吗?”
“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悽厉刺耳的咆哮。
绿毛僵双腿猛地一蹬,石板地瞬间龟裂,然后身躯化作一颗绿色的炮弹,朝著陈野悍然衝来!
速度之快,在庙內带起了一阵腥臭的恶风。
陈野却不慌不忙,右手早已悄然握住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块。
就在绿毛僵扑过来的剎那,他手腕一抖,石块呼啸著砸向绿毛僵的面门。
这点攻击对绿毛僵而言自然是不痛不痒,它只是脑袋微微一偏便轻易躲过。
但陈野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在扔出石块的同时,陈野便如狸猫般了出去,然后一个灵巧的翻滚,目標直指掉落在地上的那柄佩刀。
“嘶一一!”
绿毛僵发现被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利爪带起一道残影,朝著陈野的后心狠狠抓来,脑后恶风不善,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陈野心中却无半点波澜,整个人冷静得可怕他的左手精准地按在地上,一个急停侧翻,右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入手微沉,质感极佳。
就是现在!拔刀,转身,挥砍!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这是鐫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
这把刀刀身修长,宽度不过一寸有余,形制似剑,却是单面开刃。
刀鞘虽已破旧,但刀身却雪亮如泓水,锋刃在月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
一道惊艷的刀光在昏暗的庙宇中骤然亮起。
紧接著一股黑色的血液便喷了出来!
绿毛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豪,跟跪著倒退数步。
再看它那张老般的脸上,多了一道从左眼角一直斜劈到右嘴角的深深刀痕,左边的眼珠已经彻底被斩爆,黑血汨汨流出。
一击得手,陈野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剧烈地喘息著,这具身体的屏弱远超想像,仅仅一个爆发动作就让他肺部火辣辣地疼。
而后陈野双腿微屈,双手握刀,摆出一个標准的防御架势,双眼死死盯住对面狂怒的怪物,“吼一一!”
被重创的绿毛僵彻底陷入了癲狂,它无视了脸上的剧痛,仅剩的独眼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再次咆哮著扑了上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猛!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野下意识地调动起丹田內那缕微弱的內气。
剎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绿毛僵那快如鬼魅的动作在他眼中竟变得缓慢而清晰,充满了破绽。
然后陈野脚下微微一错,身形一侧,躲开了怪物的正面扑杀。
与此同时,他將那缕微弱的內气尽数灌注於刀身之上。
嗡!
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刀尖之上竟亮起了一抹微弱却无比凝练的毫光。
那光芒虽弱,却蕴含著一股斩破一切的锐利之气。
陈野手腕一抖,长刀顺著绿毛僵扑来的惯性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声。
隨即一颗长满绿毛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著,脸上还残留著疯狂的凶戾之色。
而后绿毛僵那无头的腔子在惯性下又向前冲了两步,这才轰然倒地。
隨后腥臭的黑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的断口处狂涌而出。
陈野早有预料,身形一闪,远远避开,生怕被那诡异的血液溅到。
毕竟谁知道这玩意有没有毒。
此刻,破庙內恢復了平静。
陈野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確认那怪物彻底死透,他才鬆懈下来。
就在这时,眼前一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悄然浮现。
就职成功】
职业:赏金刀客iv1游走於城镇与荒野之间,以斩妖除魔为生的刀客,他们的刀,既为財,也为道。】
天赋:血腥视觉一一当宿主生命受到威胁或身体受创时,精神將高度集中,动態视觉大幅提升,感官中的时间流速减缓。伤势越重,效果越强。】
看著面板上的这个天赋,陈野若有所思。
难怪刚刚在生死一线间之时,那绿毛僵的动作在自己眼中会变得那般缓慢,原来是在无意中触发了这个天赋。
而且这天赋简直是为绝地反杀而量身定做的。
虽然副作用不小,但关键时刻绝对能保命。
陈野对这个新天赋十分满意,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职业面板的另一处。
法门:金蟾吞气法lv1】
陈野心头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面板上看到修炼法门。
虽然从记忆中得知,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霸气的金蟾吞气法实则是个烂大街的炼气法门,但陈野依然颇为激动。
因为这代表著一个全新的开始。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陈野压下心中的激动,看了眼庙外。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虽然日头尚未落下,但因为林深树密,所以外面显得十分昏暗。
陈野心头一沉,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得儘快赶回城內。
不然等天一黑那可就麻烦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夜晚远比白天要恐怖得多。
绿毛僵这种有实体的妖鬼还好对付,最怕的是那些无形无质的阴崇邪物。
一旦被缠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打定主意之后陈野不再耽搁,先將绿毛僵的脑袋用破布仔细包裹起来,然后掛在了腰间。
这可是领取赏金的关键,若是丟了那可就白忙活了。
然后陈野又来到那堆被啃食得不成样子的血肉残骸前,微微嘆了口气。
虽然萍水相逢,但刚刚还一起並肩作战的人转眼间成为了地上的一滩血肉,確实挺令人感慨的隨后陈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外一张脸。
那个在关键时刻將自己推向绿毛僵,他自己则逃走的傢伙,目光不由微冷。
其实他逃走没啥问题,换成是自己也得逃,可问题是你不能將別人当垫脚石,用他人的性命给你创作逃跑的机会啊。
陈野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笔帐,打算等回城之后再找机会跟他算帐。
隨后陈野又快速在这位仁兄散落的衣物中搜索了一番,结果发现並没有什么有用的,只有几张已经被血浸透,失去效用的符纸。
显然,死掉的这位仁兄生前走的是符道流。
“兄弟,別怪我不给你收尸骨,实在是没时间了,更何况你都已经这样了,收不收验的意义也不大了。”陈野嘟了一句,隨即拎著刀离开破庙,在辨认了下方向后,奔著县城的方向便跑了下去。
官道之上,荒草姜。
两侧的密林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路上空无一人。
这个世界,除非有大修士坐镇的商队,否则没人敢在这临近傍晚之时还赶路。
毕竟对於普通人而言,野外本就危险至极,更何况是入夜之后的野外了。
陈野脚步飞快,不敢有丝毫停留。
而就在他埋头赶路时,前方的官道中央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头毛驴,旁边站著一个身穿素裙的年轻少妇。
那驴子像是犯了倔,停在路中间,任凭少妇如何拉拽踢打,就是一步也不肯走。
少妇急得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模样我见犹怜。
在看到陈野走近后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开口求助,声音娇柔动听:“这位壮士,能否帮奴家一把?这牲口不知怎么了,就是不肯走,眼看天马上就要黑了,奴家实在有些害怕。”
可陈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那少妇和驴子旁边绕了过去,然后快步离去。
开什么玩笑?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细皮嫩肉、楚楚可怜的俏佳人?
这种剧情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尤其这个少妇,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子邪性。
陈野就更不敢停留了。
“壮士!壮士留步啊!”
身后的呼喊声带著哭腔,愈发焦急。
陈野充耳不闻,反而越跑越快。
见他头也不回地远去,官道中央那哭哭蹄蹄的少妇,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隨后那份楚楚可怜便化为了阴冷的怨毒。
下一刻,她和旁边的驴子一阵扭曲,竟融合成了一只人首驴身,口中冒著黑烟的古怪生物。
它衝著陈野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最终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终於,在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亮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际,一座夯土筑成的城墙轮廓出现在陈野的视野中。
余火县,到了。
城门前,几名身穿皮甲的士卒手持著一种发出微光的符纸,正在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这是为了防止有妖鬼邪票幻化成人形混入城中。
等轮到陈野时,一名士卒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个渗著黑血的布包上,眉头一皱。
“包里是什么?”
“妖鬼的脑袋。”陈野言简意咳,“刚从城外破庙斩的,回斩妖司销任务。”
此言一出,那名士卒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肃然起敬。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野,见他虽然衣衫破旧,身上还带著血跡,但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便点了点头。
“辛苦了,进去吧。”
说著他主动让开了道路。
陈野也点了点头,隨即迈步进了城。
刚一入城,一股人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陈野身上那股从荒野带来的寒意。
余火县並不算繁华,此时街道两旁的店铺更是大多已经打烊,街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这也不奇怪,地处偏僻,外界又被妖鬼环伺,能维持住眼下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
陈野没有閒逛,径直朝著记忆中斩妖司的方向走去。
斩妖司位於县衙旁边,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掛著两盏白灯笼,在夜色中散发著幽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內灯火通明,十几个穿著各式劲装的汉子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高谈阔论。
陈野的出现,让院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寂静了片刻后,一个正在喝酒的壮汉猛地站起身,指著陈野,脸上满是活见鬼的表情。
“你你不是死了吗?”
“谁说我死了?”陈野反问道,语气很是冰冷。
壮汉被他这句反问给弄得一愣,隨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龚晨说的,下午他一个人跑回来,说你们遇到了硬茬子,你和另一个兄弟都折在了绿毛僵手里,就他机灵,拼死才逃了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他还说那绿毛僵凶得很,劝我们最近別去城西那片。”
“对,当时我还说新手头一回出任务就折了也正常。”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本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野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好一个见机得快,好一个拼死逃脱,他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將腰间那个还在渗著黑血的布包解了下来,隨手扔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
布包散开,一颗狞丑陋、长满绿毛的头颅滚了出来,那只仅剩的独眼还圆睁著,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在场的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哪一个不是眼力毒辣之辈。
因此只一眼他们就看出了门道,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