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卫,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內。
燕洵將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狠狠丟在了地上。
“废物,真是个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英俊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
他本以为请来玉凤仙便足以將陈野碾成粉,让他跪在自已面前摇尾乞怜了。
可谁能想到这京城第一名旦竟然也输了,而且输得如此彻底,连字都摘了。
愤怒过后便是一丝恐惧,因为报导最后说的明白,这吴轩当眾扬言,只要自己敢回平京,定然要自己好看。
虽然说吴轩只是个戏子,而自己则出身豪门。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姓燕,却不过是个庶出。
在那个讲究嫡庶尊卑的大家族里,他就像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平日里不受待见,否则也不会暗中培养李康这种人来替自己敛財。
而吴轩不同。
一个唱戏的,本不足为惧,可偏偏这个吴轩是裕王爷跟前的红人!
裕王爷何等人物,那是在平京城里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存在。
昊轩跟了他这么多年,在权贵圈子里积赞的人脉远非自己能比。
他若真想在平京对付自己,家族里绝不会有人为自己这个弃子出头。
到那时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妈的!”燕洵一拳砸在桌上,然后疼的他直吸冷气。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给我等著,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让你们全都跪地求饶。”燕洵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盘算著该怎么跑路。
平京是暂时回不去了,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图后计。
与此同时,广乐楼的后台雅间內,茶香裊裊。
陈野將两杯刚湖好的茶分別推到了陆大户和齐世豪的面前。
“陈老板,您找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吩咐?”齐世豪端起茶杯,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这几日陈野与玉凤仙的对台戏,他全程看在眼里。
没想到连平京来的名角都甘拜下风,同时陈野在其中所表现出的实力更是令他为之心惊。
因此他的態度越发殷勤,
“吩咐谈不上。”陈野淡然一笑,“只是想请两位帮个小忙,帮我找一个人。”
“燕洵?”陆大户立刻反应了过来。
陈野点了点头,“我希望两位能派人盯紧火车站、码头这些地方,另外也请城里的兄弟们多留意一下,看看此人藏在何处。
齐世豪闻言略一思索,然后有些疑惑道:“陈老板,这燕洵会不会已经逃回平京了?”
“他不敢。”陈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吴轩临走前放了话,他现在回平京就是自投罗网,所以他应该还藏在镇海卫,或者正在想办法从別的路子离开。”
“陈老板放心!”齐世豪当即拍著胸脯保证,“我马上把话放下去,哪怕把整个镇海卫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这孙子给您揪出来!”
齐世豪何等样人,那是如今整个镇海湾六扇门的二把手,乃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多少帮派要仰仗他的鼻息而活,因此他一发话,整个镇海卫的地下江湖都动了起来。
无数双眼睛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搜寻著那个名叫燕洵的男人,火车站和码头处的眼线更是密布。
可一天过去了,燕洵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香无音信。
陈野对此倒是不急,他坐在院子里,悠閒地餵著池中的锦鲤。
这件事本就是锦上添,找得到,便顺手除了这个后患;找不到,也无伤大雅。
反正此时的陈野有的是耐心,
可他有耐心,燕洵却已成惊弓之鸟。
他出去了一趟,结果还没走到火车站就回来了,因为他能感受到外面的气氛很紧张。
很明显,这是有人正在找自己。
而动手之人毫无疑问,应该便是那陈野了。
这让他又惊又怒。
被吴轩那样的名角儿威胁也就罢了,他认栽。
可现在连陈野这么一个镇海卫的戏子也敢对自己下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陈野—你给我等著!”燕洵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庶子穷,今日之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虽然放了狠话,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因此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他知道火车站和官道定然是去不了了,唯一的生路便是出海。
於是他將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都缝进了衣服內衬,又弄来一套破旧衣裳,偽装成一个落魄商人的模样,来到码头买了一张前往南方港口的二等船票。
整个过程他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虽然他穿著粗布麻衣,但那嫌恶地避开地上污水的动作,那下意识挺直的腰杆,还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颐指气使,都与他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而在码头那些靠眼力吃饭的老江湖眼里,他这点偽装简直破绽百出,想不被注意都难。
但並没有人动手,而是先盯住了燕洵,然后迅速將这个消息呈报给了齐世豪。
齐世豪也不敢耽搁,立即来陈野家里將得到的信息和盘托出,
陈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隨即掏出一咨银票放在了桌上。
“这是两千大洋的本丰银行银票,齐老板你拿著给下面的弟兄们分一分。”
“这”齐世豪一愣,连忙推辞,“陈老板,这可使不得,为您办事是应该的。”
陈野一笑,“兄弟们为了我这点事满城奔波,很是不容易,这点钱就当我请大家喝茶了。”
陈野都这么说了,齐世豪也只能接过银票,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这位陈老板年纪轻轻,不仅技艺通神,做人的手腕更是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物,日后的成就恐怕远不止一个戏子那么简单。
想到这,他的结交之心越发坚定。
“陈老板,要不要我派几个利索点的兄弟—”齐世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保证做得乾乾净净。”
陈野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大家了,这燕洵好列也是平京豪门的子弟,虽然不受重视,但死在镇海卫的话终归是个麻烦。”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看著远处的天空,淡淡道。
“把船名和离港时间告诉我,然后再安排艘快船跟著那出海的客船,剩下的交给我自己就行。”
齐世豪心中猛地一紧。
他突然想起了当初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李康,一股寒意不禁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但他也不敢多问,因此只能重重点头:“好,我明白了。”
次日傍晚。
码头上人声鼎沸,汽笛长鸣。
燕洵拎著一个破旧的皮箱,混在三教九流的乘客中排著队。
他时不时地抬头,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认出来。
好在,一切顺利。
他登上了那艘名为海安號的客轮。
二等舱的环境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刚一进门,一股鱼腥、汗臭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便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將箱子紧紧抱在怀里。
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港口。
看著窗外越来越远的镇海卫,燕洵终於长长地鬆了口气。
安全了。
你们等我回来的!
燕洵又暗自发了会狠,隨后连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可他並未注意到,就在船离港的最后一刻,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这间船舱之中。
睡梦中,燕洵似乎又回到了平京的燕府。
他还是那个不受待见,处处被人欺凌的庶子。
他拼了命地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锣声毫无徵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鐺一一!
那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嚇人,不像是从外面传来,倒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啊!”
燕洵猛地惊醒,脸色煞白,心臟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环顾四周,只见船舱里依旧昏暗嘈杂,周围的乘客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和他一样在打盹。
原来是做噩梦了啊!
燕洵长舒一口气,在逼仄的座位上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可他的哈欠还没打完整个人便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对面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在船舱摇曳的灯光下冲他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而那张脸他十分熟悉。
正是李康!
雾时间,燕洵只觉头皮发麻,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康早就死了。
那眼前这个人是谁?
不仅如此,燕洵还发现这个“李康”的笑十分诡异。
正常人的笑容是动態的,会牵动眉眼,会改变弧度。
可这个李康的笑却像是用刀刻在脸上的一副面具,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就在燕洵头皮发炸之时,对面的李康终於动了。
只见他嘿嘿笑了起来,然后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声道。
“燕大少,你怎么丟下我一个人就走了呢——你知道下面有多冷么?”
燕洵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想要往后缩,可后面便是冰冷的舱壁,根本退无可退。
他想尖叫,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周围那些聊天打牌的乘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常,依旧自顾自地做著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脚下的木质甲板像是融化的蜡油一般,变得粘稠而漆黑。
周围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连那昏黄的灯光都化作了一团团幽绿的鬼火,摇曳不定,將四周映照得阴森可怖。
转眼之间,船舱就变成了一座庄严肃杀的阴森公堂公堂之上高坐著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审判官,身形笼罩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晴,冷冷地注视著他。
审判官的身旁,一本厚重的典籍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上面用硃砂记录著密密麻麻的罪状。
“燕洵,平京人士,身为豪门庶子,心术不正鱼肉乡里,逼良为娟,害人家破人亡者——计一十七户,五十三人!”
审判官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却如重锤般敲在燕洵的心头。
燕洵嚇得魂飞魄散,虽然跪倒在地却兀自嘴硬狡辩,“我—我没有,那都是他们自愿的,与我何干?”
对此那审判官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啪!
审判官重重一拍惊堂木,雾时间,堂下浮现出许多模糊的鬼影,一个个形容悽惨,怨气衝天。
有被逼得跳河自尽的商户,有被他手下恶奴活活打死的伙计,还有被骗入火坑,最终病死街头的无辜女子。
他们都是这些年被燕洵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
此刻,他们全都围了上来,发出悽厉的哭豪,伸出惨白的手,控诉著燕洵的滔天罪行。
“还我夫君命来!”
“我的家我的家都被你给毁了!”
“燕洵你这个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燕洵膛目结舌,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嚇得几近失智。
他想辩解,想嘶吼,结果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紧接著,一段段不属於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变成了那个被逼到破產的布庄老板,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铺里,感受著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最终拿起一根绳索,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又变成那个被他手下沉塘的女子,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在无尽的黑暗与室息中,生命一点点流逝。
每一次体验都像是一次精神上的凌迟。
他感受著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的痛苦、不甘、怨恨与绝望。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復,永无止境。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这种无尽的折磨中,燕洵的精神防线终於彻底崩溃。
他涕泪横流,疯狂地磕头求饶,丑態毕露,
然而那高坐堂上的审判官和周围的无数鬼影,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最终,在又一次体验了一名受害者的死亡之后,燕洵只觉肝胆俱裂,紧接著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