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闷响,这李康摔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白沫,双眼翻白,已然是人事不省。
“老板!”
“李爷!”
几个手下大惊失色,慌忙衝上前去扶。
可任凭他们怎么呼喊,怎么摇晃,李康都毫无反应,就像是死了一样。
“快,先送医!”有头脑比较清醒的手下大声喊道。
几个人手忙脚乱,也顾不上看戏了,抬起不省人事的李康就往外冲。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楼下大堂和別的包厢里的客人,眾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时间议论纷纷。
而戏台上,刚刚唱完一句念白的陈野眼角余光警见了二楼包厢的混乱。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
屋楼伶官,幻戏天成。
这新职业的天赋,果然没让他失望。
原来刚刚在察觉到李康的恶意之后,陈野小试牛刀,利用职业天赋將李康的神魂拖入了一个专为他设计的幻境之中。
而且这幻境会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阴暗与恐惧,並將其无限放大。
如今看来,效果相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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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戏落幕,陈野照例返场数次,才將热情的观眾送走。
他刚回到后台,邓明就顶著一张兴奋的胖脸,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陈老板,出大事了!那个李康,疯了!”
邓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原来,这李康被手下抬走后,直接送到了镇海卫最好的医馆。
可各路名医会诊,用尽了各种法子,李康就是不醒,
名医束手无策,那就只能是撞邪了。
於是李家又重金请来了一位在镇海卫颇有名气的高僧。
这位大师倒也真有两下子,在李康床前设坛做法,念诵了一段经文后,昏迷不醒的李康居然真的悠悠转醒过来。
可人是醒了,李康也疯了。
他见人就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叻著我有罪,我错了,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事,桩桩件件,细节详尽,听得李家人面如土色。
那位大师见状也只能长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对李家人说道:“此乃冤魂索命,业力缠身,
非人力可解,施主好自为之吧。”
说罢连李家准备的丰厚酬金都没要便逕自离去了。
听完邓明那满是兴奋的讲述,陈野点了点头,倒也没太在意这件事。
因为在他看来,这都是那李康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与此同时,李康疯癲的消息很快便在整个镇海卫的上流社会传开了。
眾人议论纷纷,但都当他是坏事做绝,招惹了什么不千净的东西,以至於遭了报应。
李家更是动用了所有关係去调查,想查出当晚广乐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却一无所获,只能自认倒霉。
唯有陆大户与齐世豪在听闻此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猜测与惊疑,
但两人却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选择了保持沉默。
就这样过了七天,李康死了。
死前的他全身溃烂,在极致的痛苦中哀豪了整整一夜,最终才咽了气。
而他这一死,他那些灰色產业和商铺立刻成了无主之物。
为了爭夺这些產业,李康的手下们大打出手,合作伙伴更是反目成仇。
除此之外,那些跟李康积怨已久的仇家也下了场,一时间整个镇海卫的地下势力重新洗牌,各式各样的爭斗简直是层出不穷。
不过仅仅几日之后,当新的秩序重新建立,势力格局重新稳固后,一切便又重归於寂。
至於有多少人因此而死,那就没人关心了。
就这样,一个曾经在镇海卫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短短数日之间便烟消云散,不復存在。
风波过后,一切归於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陈野过的充实而规律。
每天不是练功就是揣摩戏文。
如今的他每周只在广乐楼唱一场戏。
可就这一场,便足以让整个镇海卫为之疯狂。
每逢他演出的日子,广乐楼门前必定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门票更是被炒到了天价,却依旧是一票难求。
陆大户当初许诺的那处大宅子也已兑现。
那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比整个庆春班的驻地还要大上几分。
陈野没有推辞,坦然住了进去。
搬家那天,铁蛋、春燕还有庆春班的一眾师兄弟都来帮忙。
他们看著这座气派非凡的宅院,又看看如今已是名满全城的陈野,眼神里满是羡慕,却也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拘谨和疏离。
他们觉得,陈野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以后这里就是我家了,你们隨时都能来玩,要是关师傅骂你们,就跑我这躲著。”陈野笑著拍了拍铁蛋的肩膀,一句话便驱散了眾人心中的隔阁。
眾人这才放下心来,欢天喜地地在宅子里跑进跑出,惊嘆连连。
除了唱戏练功,空閒下来的时候,陈野偶尔也会去陆大户送给他的那三家商铺看看。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每次出门都得乔装改扮一下。
没办法,实在是如今的他太火了,甚至有好事者给他取了个雅號,伶仙。
意思是他的戏,已经唱得跟仙人一般,不似凡俗。
而陆惊鸿,这位陈野的头號戏迷,如今也不再仅仅满足於坐在台下当个观眾了。
她一头扎进了戏曲的世界,不再缠著陈野,而是费重金从各处搜罗来各种珍稀的古籍戏本,
有些甚至是失传已久的孤本。
每当有所得,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捧著,送到陈野的府上。
她不求別的,只希望能为陈野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帮助。
看著这个姑娘眼中那份不含杂质的赤诚与热忱,陈野也被打动,拉不下脸来一再拒绝了。
这天当陆惊鸿如往常一样將一本搜罗来的戏本给陈野送来后,陈野冲她点了点头,“多谢陆姑娘了!”
“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仔细研究戏文就行。”陆惊鸿结结巴巴的说道,然后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陈野突然招呼了一声。
“进来喝杯茶吧!”
“啊,我吗?”陆惊鸿不禁问道。
“这里貌似没有別人了吧。”陈野笑道。
陆惊鸿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然后脸一下就红透了,低著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谢谢!”
陈野有些无语,不就是喝杯茶吗,你脸红个鸡毛啊。
不过等进屋喝茶的时候,就见这陆惊鸿一脸娇羞,说话更是声气的。
“陈哥哥,你不用忙活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陆惊鸿低头羞涩道。
陈野:
“”
然后一脸无奈的给陆惊鸿倒了杯茶。
“喝吧。”
“谢谢陈哥哥。”陆惊鸿小声言道。
陈野更无语了,忍不住问道:“你在家也这么说话吗?”
“啊,怎么说话?”陆惊鸿一脸莫名其妙道。
“哦,没事了。”陈野知道自己说的话都白费了,於是无奈道。
陆惊鸿低下头,只觉心跳的跟擂鼓一样,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道。
“陈哥哥,我——。”
结果话没说完就见陈野已经低头钻研起戏文来了。
“嗯?怎么了?”陈野问道。
“哦,没事了。”陆惊鸿有些失落的言道。
“嗯,没事就行。”陈野淡淡道。
光阴流转,盛夏的酷暑渐渐褪去,秋意渐浓。
中秋將至,这一日,陈野的府上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神情肃穆,正是城中將军庙的庙祝。
“陈老板,老朽此来是想请您出演今年的中秋酬神戏。”老庙祝开门见山,语气恭敬。
酬神戏?
陈野略感异。
见他疑惑,老庙祝便將这將军庙的来歷娓娓道来。
原来这將军庙里供奉的乃是镇海卫的开城鼻祖,一位姓秦的大將军。
想当初这位秦將军奉命开拓海疆,在此地筑城立卫,抵御海寇,立下赫赫战功。
可惜功高震主,后来遭了朝中奸臣的陷害,被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据说这位秦將军被斩之时,怨气衝天,身首异处,尸身屹立不倒,双目圆睁,怒视京城方向。
此事惊动了当时的皇帝,派人查明真相后,虽为將军平反,但人死不能復生。
为了安抚將军的滔天怨气,於是下旨敕封其为“镇海威灵大將军王”,並在镇海卫为其建庙,
享万家香火,四时祭祀。
得了这番承诺之后,那不倒的户身才轰然倒地,
“將军王虽受敕封,但冤死之怨气实在太盛,经年不散。”老庙祝嘆了口气,“因此每年中秋庙里都要演上一台酬神戏,用梨园之音来疏解將军的怨气,而这已是镇海卫百余年来的规矩了。”
庙祝並未说明,其实如今这酬神戏已经成为了镇海卫梨园行的一场盛事,能被选中唱酬神戏的,无一不是当年最顶尖的名角,这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今年的陈野,无论是人气还是技艺,都已是当之无愧的翘楚,伶仙之名更是无人不晓。
所以將军庙邀请他来唱今年的酬神戏,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原来如此。”陈野听罢,心中瞭然,然后点了点头,“我应下了。”
见他应下,老庙祝脸上露出喜色,从隨身的布袋里郑重地取出一个泛黄的捲轴,双手递了过来。
“陈老板,这是今年酬神戏的戏本,还请您过目,这酬神戏与寻常戏文不同,需得提前熟习。”
陈野接过戏本,入手便感觉这纸张的质感与眾不同,带著一股岁月的沉凝,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著戏词。
可只看了几眼,陈野的眉头便微微皱起。
因为这戏本似乎有些不对劲。
某些唱词之间的情绪衔接颇为生硬,仿佛一首绝美的曲子从中间被人硬生生抽掉了几个关键的音符。
“这戏本,似乎是残缺的?”陈野抬头看向老庙祝。
老庙祝苦笑著点了点头:“陈老板果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这齣將军令乃是百年前一位高人所创,可传到如今中间遗失了不少,后人也曾尝试补全,但唱出来总归是失了那份神韵,唉,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闻听此言,陈野沉吟不语,似乎是在思索这件事。
等到送走老庙祝后,陈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將那捲戏本摊在桌上,凝神细看。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隨著唱词的韵律轻轻敲击。
恍愧之间,书房里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模糊。
眼前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金戈铁马的兵士。
他的耳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同时也闻到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硝烟。
下一刻,场景变换。
他看到了一位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的將军正立於高台之上,接受著满城百姓的欢呼。
可转瞬间,將军便身陷图图,面对著奸臣的构陷与皇帝的猜忌,他百口莫辩,唯有怒目圆睁。
法场之上,寒光一闪。
“我不甘心!”
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悲凉的咆哮,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直接在陈野的灵魂深处炸响!
陈野猛地一震,只感觉一股磅礴而悲愴的意志顺著那戏本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亲眼目睹了那位大將军是如何从功勋盖世到含冤而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將军心中那份忠而被谤的冤屈,那份护国佑民却落得如此下场的不甘!
这一刻,他与將军的残存意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戏本上原本晦涩、断裂的唱词,此刻在他的脑海中豁然开朗。
那些残缺的部分,那些遗失的神韵,那些无人能懂的唱腔与身段,在这一瞬间竟是自然而然地被补全,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將军令。
陈野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浓墨,在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一段新的戏词。
写罢,他缓缓起身,对著空无一人的书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腔调轻轻哼唱起来。
一曲未罢,窗外突然狂风骤起,紧接著远处天际便传来了滚滚雷声。
虽是中秋时节,但却雷雨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