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晴的座位空着。那一方小小的空缺,在清晨的阳光里,象一个无声控诉的黑洞,冰冷而刺眼。天赐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训练场上,一个简单的后撤步接拳竟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在垫子上。
“苍天赐。”周振华面色铁青,声音低沉,“你的魂让狗叼走了?集中。再摔一次,加练二十组。”
第三天,林晚晴终于来了。她低着头,象一片被寒霜打蔫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挪进教室。但天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她苍白的左脸颊上,赫然印着一大块狰狞的淤青。
那淤青象一团肮脏的墨迹,沾污了她清秀的侧脸。一股热辣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林晚晴那沉默的背影上。溪桥村那些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的男人,王振坤家飞扬跋扈的嘴脸,暗巷里砸下的钢管……所有关于暴力的记忆汹涌翻腾,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保护弱者的本能与冰冷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猛烈地燃烧、冲撞。
下午放学的铃声,第一次没有成为他冲向体校的号角。他悄悄地缀在林晚晴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喧闹嘈杂的主街,拐进那条污水横流、散发着食物腐烂与垃圾酸馊恶臭的小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平房,许多窗户用脏污的塑料布或发黄的旧报纸勉强糊着,象一只只浑浊无光的眼睛。
林晚晴在一间砖砌小平房前停下。门板歪斜,油漆剥落殆尽,露出朽木的原色。她从旧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去捅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钥匙在锁孔里发出艰涩刺耳的“咔哒…咔哒…”摩擦声,每一次都象在刮擦着天赐紧绷的神经。
天赐躲在暗处,他通过窗户的缝隙,看到林晚晴放下书包。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映照出简陋的灶房景象——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几块红砖和一块锈蚀破铁皮拼凑的灶台。
她默默地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开始用火柴引燃潮湿的柴草。火柴擦出零星的火花,跳跃着,挣扎著,好不容易点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又被湿气压得奄奄一息。浓烟滚滚而出,呛得她弓起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肩膀随着咳嗽无助地抖动。跳跃的、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脸上的伤处,在昏暗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她抬起手背,似乎想擦去被烟呛出的泪水,但手背触碰到脸颊时,她倒吸一口冷气。火光摇曳中,天赐清淅地看到,一滴泪水终于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沿着脸颊滑落,砸落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那一刻,天赐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在脑海回荡,却撞在这冰冷绝望的现实墙壁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练拳,他拼命,他忍受非议和伤痛!可当林晚晴需要保护时,他的拳头在哪里?他连那扇破门都不敢推开。大哥问的“世道歪理”,此刻具象成张正平的冷漠、林家的压抑、赵小虎的阴笑……它们象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将他和他想守护的人死死困住。练拳,真的够吗?仅仅拳头硬,就能“问透”这扭曲的“理”,就能“挺直脊梁”护住想护的人吗?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疑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沸腾的血液。
苍天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破门,眼神中的痛楚与怒火在寒风中迅速冷却。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体校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巷口几步,身后那扇破门内,猛地传来一声粗暴的“哐当”巨响!紧接着,林建民浸满暴戾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小巷的死寂:
“死哪去了?饭呢?”那声音粗嘎刺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天赐的神经末梢。
天赐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瞬间钉死!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他倏地转身,再次将自己塞回那堆散发着腐败霉味的破筐之后。
通过那条被油污和灰尘模糊的窗缝,他看到了散发着浓烈劣质酒气的林建民。他粗壮的手指正戳向灶台边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子: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就知道抱着你那些破书看!”话音未落,他抄起书桌上的一本书,恶狠狠地砸了过去。
窗缝里,那个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瑟缩着蹲下去,似乎想去捡拾地上的书。
“还捡?我看你是皮痒了!”林建民暴怒的咆哮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天赐的视线被屋内杂物阻挡,只能看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揪住了什么。紧接着,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身体撞上硬物的闷响,以及林晚晴那被强行压抑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呜咽与剧烈的咳嗽。
门外的苍天赐,目眦欲裂。全身的肌肉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瞬间绷紧。血液在狭窄的血管里疯狂奔涌,在耳膜里掀起滔天轰鸣。一股足以焚毁理智、夷平一切的狂暴怒火,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熔岩,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咆哮、嘶吼着要冲破喉咙的禁锢。他想用身体撞开那扇腐朽的门板,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用自己所学的全部本事,让那个禽兽为他的暴行付出代价。
然周振华教练平日的训诫,如同九霄惊雷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响:“控制你的情绪,拳头要听脑子的,蛮干只会害人害己,毁了自己,更害了你想护着的人!”他经年累月锤打出的理智,像无数带着倒刺的铁链,狠狠勒住了他即将狂怒奔突、摧毁一切的四肢百骸。他想起自己背负的省赛使命,想起爹娘浑浊眼中那点卑微的期望,想起一旦冲动染血……毁掉的不仅是自己挣扎攀爬才触到的一丝天光,更是将孤立无援、身陷地狱的林晚晴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能,他绝不能啊!
他象一头被无形的铁链死死锁住的暴怒幼狮,痛苦地蜷缩在腐臭肮脏的阴影里。
原来,这世间最冰冷的刀锋,往往淬着至亲之毒。林晚晴脸上那叠加的、狰狞的淤青,连同她此刻蜷缩在泥泞中、眼中彻底熄灭的微光,如同两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苍天赐的心底深处,让他痛彻心扉。力量的意义,从未如此清淅而沉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它必须努力让自己强大到能够粉碎一切阻碍,坚韧到能够承受万千磨砺,智慧到能够洞察人心鬼蜮,才能劈开这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守护住那一缕随时可能被掐灭的微光。而他此刻的愤怒和无力感,正象世间最粗糙、最无情的磨石,狠狠打磨、磋削着他刚刚淬炼出的、尚显稚嫩脆弱的锋芒,也让他对大哥所言的“问道”之路的艰难、凶险有了切肤入骨的体悟。
带着这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穿的愤怒与无力,苍天赐回到了吉县体校。训练场上,空气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铅云。周振华敏锐地察觉到天赐的状态异常。他皱了皱眉,安排孙鹏给天赐喂招。孙鹏甩着骼膊上场,眼中带着惯有的不耐,但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这个曾经被他蔑称为“豆芽菜”的家伙,不仅在擂台上走到了他前面,连文化成绩也飞速进步。这种被“啪啪”打脸的滋味,让他出手时不由自主地掺进了一点想要打压对方气焰的狠劲。
“天赐,集中精神,注意节奏,用巧劲化解,别硬抗。”周振华沉声喝道。
孙鹏一个快速的假动作虚晃,右拳带着风声直捣天赐面门。天赐抬手格挡,动作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精准。孙鹏嘴角勾起一丝嘲弄,得势不饶人,猛地进步贴身,左肘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隐蔽而狠辣地撞向天赐旧伤未愈的肋下——这一下带着他惯用的“失手”暗劲,力道阴毒十足!
“呃!”肋下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神经。天赐眼前猛地一黑。在这片漆黑的痛苦中,他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无力感——面对张正平偏见的憋屈、面对林晚晴伤痕的心痛、目睹暴行却不敢介入的羞耻——与眼前孙鹏那充满了不耐烦和嘲弄的眼神轰然重合。视野中孙鹏不耐的脸,开始扭曲、晃动,与林建民狰狞的眉眼、王耀武讥诮的嘴角重重叠在一起。欺压…践踏…混蛋…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在他沸腾的脑浆中炸开。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啊——”一声饱含着无尽痛苦、狂暴怒意和毁灭冲动的嘶吼,猛地从天赐喉咙深处炸裂开来。那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他不再闪避,不再思考任何技巧,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不管不顾地合身猛扑向孙鹏。那股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疯狂气势,让周围所有学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孙鹏完全没料到天赐会如此狂暴,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蛮牛般的冲撞顶得连退好几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训练场的软垫墙上,震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你小子疯了?”孙鹏又惊又怒,稳住身形,一记凶狠的右摆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天赐的脑袋!
天赐猛地一低头,用前额硬生生撞开孙鹏的拳头。剧烈的碰撞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但这钻心的剧痛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如同滚油泼进了烈火。他顺势扑上,双臂死死抱住孙鹏的腰腹,用肩膀朝着孙鹏的胸口猛撞过去。整个人如同失去控制的重锤,凭着身体的本能和重量,要将对手彻底压倒。
“天赐,住手。”周振华一声低吼,身子如同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他左手精准扣住天赐的肩井穴,猛地一捏一拉!右腿闪电般插入天赐双腿之间,狠狠向外一别!腰身猛地一沉一旋,一个干净利落又蕴含巨力的抱摔!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苍天赐整个人被周振华以绝对的力量和控制技巧,狠狠摔掼在厚实的训练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狂暴的动作戛然而止。
而孙鹏,虽然要害被周振华及时护住,但天赐那记凝聚了全身力量与怒火的冲撞,馀劲仍让他如同被一柄重锤扫中。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跟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只觉得胸腹间气血翻涌,一阵窒息,半晌喘不过气来。
“苍天赐。”周振华单膝死死压住还在垫子上本能挣扎的天赐,铁青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声音如同寒冰,“看看你自己。你在市赛擂台上那股子‘看穿对手’的冷静呢?那份‘以巧破力’的智慧呢?都喂了狗吗。力量,不是你这样用的。愤怒,更不是你放纵本能、变回野兽的借口。你刚才的样子,和你最恨的那些只会挥拳头的混蛋,有什么区别。”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厉声质问,声音不高,却震得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但在这滔天怒意下,周振华锐利如刀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深沉的困惑——他了解这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孩子骨子里的隐忍和轫性,是什么让他瞬间变成一头失去理智、只想毁灭的凶兽。
在周振华死死的压制下,天赐体内那股焚毁一切的狂暴怒意逐渐消散。赤红的双眼恢复焦距,映入眼帘的是周振华盛怒的脸,孙鹏痛苦蜷缩的身影,以及周围学员们惊恐、不解的目光。
周振华看着被压制住、眼神从狂暴转为空洞的天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松开压制,站起身,目光扫过天赐苍白汗湿的脸,声音低沉而严厉:
“天赐,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说。”
苍天赐看着周振华,嘴唇哆嗦着,喉咙象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那个冰冷绝望的家,晚晴父亲狰狞的脸,晚晴死寂的眼神……千头万绪,巨大的屈辱、愤怒、担忧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再次冲击着他,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沿着少年苍白而坚毅的脸颊,无声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