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回到仙山上,雁离将傀儡人偶和江勉扔在了院子里后就不管他们了。
他要去找仙人。
竭力忽视后脑勺后面两道灼灼盯着他的视线,青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扭头就走。
另一边。
仙山深处,云霭更浓,云雾氤氲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薄纱。
就在雁离的脚步即将踏入那片被无形结界笼罩的核心区域时,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结界无声撤去,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银发如月华倾泻,垂落腰际,一身素净无尘的白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他周身气息澄澈空灵,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待。
“回来了。”仙人的声音响起,音色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亘古不变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然而,这份看似平淡的问候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关切。
若真无情,又怎会在感知到雁离靠近的瞬间,便撤去结界主动现身相迎?
雁离也看出了仙人清冷外表之下的柔软,轻轻笑了笑。
“我回来了仙长,这一趟我收获特别多,而且我有预感,我马上就可以突破到金丹期了!”
青年向自己的长辈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卸去平时的稳重,语气中满是难掩的兴奋。
“很棒。”
仙人垂眸,眼中溢出些许笑意。
他安静听着对方讲述他这几天有趣的见闻,时不时点头附和,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当雁离的话语终于告一段落,兴奋的情绪稍稍沉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攀上他的眉梢。
仙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沉默。
他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极其自然地拂过雁离被山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动作轻柔而熟稔。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略显纠结的脸上,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温和了几分:“可是有何难处?与我说说可好?”
这是他养了将近十八载的人类幼崽,即便他装作无事发生、满心喜悦的模样,但他了解他,所以他怎会看不出他的纠结?
“他们都说您能让枯竭的灵气恢复……是真的?”青年迟疑片刻,最终决定坦白,看向仙人的眼中闪烁着几分期盼。
如果仙长真的能做到,那么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我的确能做到。”
说完,仙人缓缓摇头,补充了后面的话,“但这是逆天而行,即便是我,也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会死吗?”
“会。”
青年垂下眉眼,似乎陷入纠结之中。
自己的前途、世人的愿景,与养育他近十八年的人,他要如何抉择?
他知道自己当年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而仙人是路过那个充满孩童啼哭声的雪坑中,唯一一个将他抱走的人。
因仙人垂怜,他才从此病魔避退,数年欢喜无忧。
但。
因为灵气枯竭,原本世间的平衡与稳定已然崩塌,社会生产力、人口数量、平均寿命等都急剧下降。
失去灵气护体,黄发病卧,垂髫早夭,壮者力不足,百岁已终了。
仙人看着眼前已经从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瓷娃娃变成现在身体无恙、相貌昳丽的青年,陷入了更深远的沉思。
作为行走于人间的神,他前段时间无意间窥探到了自己的命数。
他养大的人类幼崽会为了恢复灵气,背叛他,联合其他人类将他送入祭坛。
以献祭神从而恢复灵气。
“你骗我,你不是什么仙人,你是这个世界的神!为什么瞒着我,我们不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吗?!”
‘他’的眼神中有被隐瞒的震惊、失望、指责,但更多的却是名为不甘心和嫉妒的情绪。
而片段中的仙人是什么反应?
仙人的反应很淡,那是他性格如此,而非没有情绪。
他的所有悲痛都藏在看不见的深处,以至于无人知晓。
“既然你是神,你为什么要看着好好一个修仙界衰败成如此境地?!妖族和兽族几近灭绝,人类也走向末路,那些魔修开始猖狂,这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灵气衰竭是必然,在灵气之后,人类会迎来新的机遇……根基未毁,不会走向末路。
妖族与兽族也并非灭绝,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的路。
你口中那些为非作歹的魔修不受天地认可,修为越高受到的限制越高,目前修士修为还是普遍高于魔修。只是魔修只对普通人出手,而你们的修士却袖手旁观,这才是世界面目全非的真正原因。
而且魔修修行只是暂时不受影响,不久后所有修士都会回到同一高度。”
所有的苦难都是暂时的,阴雨过后马上就会迎来新的盛景。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于某些人而言,自身的利益高于一切,甚至凌驾于世界之上。
仙人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人,声音平稳,耐心而认真为其解答对方每一个疑问,希望能得到自己养大的孩子的支持或是理解。
虽然这种支持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却会让他拥有一段很长久的、名为喜悦的情绪。
但很可惜,未来片段中的‘青年’并没有听进去,依旧坚持自己的理念。
“但你是神,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不是动动手就可以吗?你说修士袖手旁观,你何尝又不是对我们的苦难袖手旁观?!
什么世界必然的发展?!你是这个世界的神,维护这个世界应有的模样不就是你的职责吗?如今这个世界灵气枯竭也是你的责任!你怎么能坐视不管!?口口声声说着你大义凛然那一套,实际上你就是不想救罢了!你根本没有心!”
“我不能干预。”仙人平静看着‘他’,说出了冰冷的答案。
这是神职的枷锁,亦是天道的铁律。
恢复灵气会导致他死亡不是必要条件,那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青年’咬牙,竭力抑制自己愈发狰狞的面部。
说了半天他嘴巴都说干了,但对方已经没有丝毫动摇!依旧那么冷血!
硬的不行,那‘他’就开始用软的。
‘青年’忽然垂头,露出脆弱无助的模样,“神不应该爱世人吗?仙长,我求求你去爱他们……”
“……”
仙人垂眸看着眼前令他陌生的人不语,回答的只有一片沉默。
被冷暴力半天,‘青年’当即挂不住脸了,气得直接甩袖走人。
一段时间后,‘青年’又来了。
“对不起仙长,那天是我太激进了没有理解你的苦心,这是我亲手做的小玩意您看看喜欢吗?”
仙人盯着那个小玩意看了半晌,虽然知道这东西可能对他不利,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万一‘他’真的醒悟了呢?
“嗯,你费心了。”
然而。
就在那个古怪的小玩意被激活的瞬间,强大的封禁之力瞬间锁死了他的力量。
他也是第一次清晰且直观的地看到,眼前“青年”脸上的孺慕、谦卑、愧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逞、冷酷和彻底解脱的陌生神情。
“别怪我,这本就是你的责任。”
“哼,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你又不是人,你根本不懂我们的苦难!你生来就拥有掌控世界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而我们呢?我们拼死拼活、耗尽心血,才能勉强仰望到你的脚踝!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恨我费尽心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你来说唾手可得!我恨你永远高高在上,用那些你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来‘施舍’我!我恨你的自私!让我的天赋在这该死的末法时代无处施展,只能和那些庸碌之辈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腐朽!这都怪你!”
图穷匕见。
到了这最终时刻,所有的伪装都无需存在。
那曾经口口声声的“我们”、“世人”,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内核——那是一个被嫉妒、不甘和怨恨彻底吞噬的“我”。
“……所以,你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
对他的撒娇、亲近、尊敬、孺慕、担忧等等……都只是伪装出来的?
“果然是没人心的神,连假的都看不出来。孺慕你?怎么可能,我巴不得摔进泥潭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你这种……”
这些来自未来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片段,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次次凿击着仙人的神识。
那些尖刻怨毒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算了,您更重要。”
“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比起世人,我想我更爱您。”
霎那间,青年清淡的声音仿佛拥有魔力一般,轻易刺破了未来虚假的幻影。
所有的阴霾如见骄阳,被尽数驱散开来。
他们……终究不一样。
银发仙人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影挺拔如孤峰雪松,纹丝未动。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周身那股仿佛亘古不变的、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气息,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沉淀,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萌发、生长。仿佛冻结了万载的寒冰,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内部的暖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良久,仙人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是一种更深沉的关切:
“但若有充足的灵气,金丹远不是你的终点,你的资质本可以飞升。”
雁离闻言,不太在意,反而露出轻松的笑容。
“人各有志的仙长,反正我对飞升和长寿不感兴趣,我只希望这百余年能多陪陪您。”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我不求长生,但愿伴仙人余生。
安抚了仙人,雁离忽然想起一事,状似随意地问道:“仙长听说过名叫沈司恩的人吗?”
仙人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却没有找到任何信息,“并未,可是有什么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随便问问,您不必担心。”
仙人颔首。
仙人这边的事情处理完,雁离在他这里练了会剑就回院落了。
关于会被怀疑这件事,他已经有所预料。
没关系。
剧本就是用来撕的。
至于后果?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雁离眼底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游戏空间内。
只能说,那一刻,雁离驱散的不只是仙人的阴霾,还有通过观影看到的沈司恩的。
他注视着投影,眼睫轻颤,心中自我禁锢的枷锁终于落下。
原来如此。
……是他魔怔了。
即便因世界转变,他的能力因此受限,但神依旧是全知的,他怎会不知道对方给他设下的陷阱?
一切都是他的暗中默许。
神固然爱世人。
但神接触凡世百年,即便是神也会生情,沾染凡世的因果。
所以他真正介怀的从不是为世界献祭。
而是他亲手养大之人一次不曾偏向他、选择他,甚至都不信任他。
沈司恩突然想起第一个副本中那个司机的话。
“不要因为沉溺于过去而忽视当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当时他不以为然,但现在……他似乎已经做了。
沈司恩心境的变化说明显也不明显,但二号就坐在一旁,加上他一直有目的性的观察对方,他自然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丝变化。
被救赎了呢。
二号低低的轻“呵”一声,他竭力的克制自己翻涌而上的情绪,嫉妒如群蚁啃食着他的心脏。
拳头紧握,指甲狠狠刺入掌心,他却仿若不觉。
不过还有状况之外的两人。
三号:哇,八号真猛,又把剧本撕了!这样可是容易被怀疑特殊身份的啊!
七号:好想兄弟。越看越像一号,不爽不爽不爽……
玩家们心思各异,此刻的弹幕也不平静。
因为它们好像从各种蛛丝马迹中窥探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像你平时怒急了说‘我要杀了某个人面兽心的畜牲’,但就算对方真的昏迷在你面前,你也很难下手,因为你接受的教育、理念,你的三观都不允许你那么做,但如果这时候九号对你使用能力,你就会抛开所有下手,甚至还会自己给自己补全逻辑!
不可否认,一号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是按照仙长表现出的性格,他大概率只是不关心八号,漠视八号,不会做的那么偏激]
我知道一号可能那时候对自己的做法有所动摇,如果后面还有时间他会改变,但是没有如果!八号在一号那里除了收到两次‘施舍般’的温柔,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冷脸!
两批站队的弹幕在短暂的寂静之后。
虽然副本里不会真死,但八号估计也很难对一号再亲近或是信任了。即便以后他们可能变得亲近,副本一那件事会像一根针,永远刺在两人的关系之间]
ps:作者的本意是两个都是好宝宝,如果引起宝们厌恶了,那是我写的问题,不要讨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