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大人已去,冕宁猛然起身:“既称师兄,何至如此凉薄!清枢已去湖上,还调去那么多族中子弟,如今又…”
“住口!”恒昭须发皆张,“这些年的教训还不够么?当年幸得大人命你去青华天修持‘天秩’,若依你所愿去青革天行‘革鼎’,怕是早已身死道消!”
冕宁闻言默然垂首,目光落向古镜时忧色更深:“又是一件法宝……以我家如今局面,如何守得住这般重器?”
塑月巡天旗微光轻颤,传出古桂沉稳的语气:“无妨。大人既未取走宝镜,便是默许。云梦泽周边有仙阵笼罩,天机混沌,外人难以推演。大人身在湖上,执掌仙阵方能察觉。之后将此镜送去折桂天便可——太阴之道,善藏万物,外人无从窥探。”
“你这小树,性子愈发别扭了。”
先前的青年声音带着几分追忆再次响起,
“自师兄陨落,便鲜少来见我。方才也缄默不语,待我离去才肯开口?”
话音未落,恒昭与冕宁再度俯身下拜,巡天旗亦垂旗致意。
“大人说笑了。”桂树意念平和如初,“老身不敢轻离玉蟾山。若无阵法庇护,出山便是任人宰割。”
“哦?”声音微扬,“我倒好奇,师兄生前功绩何等煊赫,怎会不曾为你们留些底蕴?我执掌素华天代管月华,青革三洞天以来,查得师兄当年曾换得三道本源清气,却始终未见你们动用。今日方知,他竟将这份机缘留于此地,赐予了这三个小辈。至于其他功绩只见用去,不见踪迹,你可知道?”
“主人生前安排,未曾向老身交代。只命我守好苏家血脉。”桂树从容应答,“本以为大人会知晓更多内情,故而这些年来对苏家不闻不问。”
恒昭闻言身形微颤,冕宁垂首掩去眼中对这位老祖宗的钦佩。
虚空中的声音沉默良久,终再度响起:“仙凡殊途,远离红尘方是正道。冕宁治理宗族有功,奖往青革天从革殿静修三月,恒昭你寿命不多了,需得尽快修成桂命书,好准备求金,太阴馀位许久无人了。”
声线渐转深沉:“至于少阳驱曦镜——此乃师兄功绩明证。只要我尚存一日,无人可夺。”
最后馀音散入虚空,带着说不尽的怅然。
二人一旗,默然相对。
那三个小家伙倒真是有些运道。原本都只是四灵窍的资质,至多不过窥得一线天人之机。
可如今受了一道本源清气洗礼,依我看来,至少能成就六灵窍之体。
更难得的是,他们得了主人留下的金丹命数眷顾。
想来当年主人预感大限将至,特意将自身命数剥离,封存于此。
如今倒是便宜了这三个小家伙。
命数加身,成就天人不过寻常事耳。
桂树的声音自旗中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感慨。
恒昭躬敬询问:“前辈,这三个孩子日后该如何安排?”
“照常栽培便是,不必特殊关照。温室里,终究养不出经得起风雨的花。”
桂树顿了顿,又道:“你们先带他们回山,我在此处再观察片刻。”
“那晚辈与冕宁就先回玉蟾山了。”恒昭行礼告退。
一片月华倏然展开,卷起苏枢鸣三人,朝着玉蟾山方向飘然而去。
待众人远去,旗帜轻轻摇曳,桂树的声音低低响起,象是在自问,又象是在向某个不在场的人发问:
“主人,当年那般选择,真的值得么?”
“还有,那个人……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我竟丝毫看不出来。三人资质相仿,唯有悟出剑气的那孩子稍胜一筹。可您当年明明说过,那人必定天资卓越,自有命数加身……”
声音渐低,化作一声轻叹。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清枢。他降生那日,玉蟾山无端飘落桂花雨,金蝉脱壳,玉兔横空。元瑞大人当时就想将他招入素华天,幸亏府主出面,将他留在了月华天。清枢的资质,确实直追您当年……”
旗面无风自动,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我隐藏了这么久,究竟有没有意义?我尽量避开元瑞大人和湖上,终日守在山中。可我看元瑞大人、府主,还有青阳天那位太阳命数子,怕是早已起疑。”
“毕竟他们都清楚,您一生无子,早已将我视若己出。还记得当年在苗疆,您和元瑞大人在我生长的那处水洼边驻足,轻叹说:‘没想到这深山密林里,竟长着这样一株小桂树。’随后便将我移栽到玉蟾山。待您突破天人之境,我也因此开启了灵智……”
声音渐渐哽咽,旗面上泛起淡淡光华,如泪痕斑驳。
“这么多年了,您离开这么多年……我真的很想您。”
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自您陨落之后,我发现遗忘了很多事,世人似乎也遗忘了很多。这大概是您当年用功绩求前府主换的吧”
折桂峰祠堂内,苏枢鸣三人仍在地上沉眠,香火缭绕间,恒昭领着冕宁与清枢跪在苏家历代先祖的灵牌前。
恒昭望着层层牌位,悲从中来,声音哽咽:
“列祖列宗在上,后辈恒昭无能,未能教出继承先祖之志的子弟……我自身的天人道途也出了岔子,本该炼成‘望舒驾’为第四神通,却偏偏炼成了‘惊鹊飞’。如今莫说太阴馀位,就链接磷也难如愿……”
他愈说愈悲,以袖拭泪:
“本想着趁这残躯还有两百年寿元,炼一道‘胧纱帐’庇护后辈,不敢奢求金册留名,可如今看来……只能去修‘桂命书’了。”
他看向身旁二人,心痛难当:
“冕宁本为革鼎之才,当年大人却命他行天秩之道。他虽是天纵之资,一百六十岁成就天人,可如今六百年过去,仍卡在玄关不得寸进。如今又要去从革殿修行三月,天秩革鼎两相对立,怕是要眈误其十年之功呐”
“清枢得太阴命数眷顾,却因玉籍入了仙府。一旦入了那里,往后怕是难以顾及家族了……”
“元康先祖虽留有后手,可如今这几人也要前往湖上去,前途未卜啊!”语毕,恒昭伏地痛哭,肩头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