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的桂华峰渡口,晨雾未散。
苏枢鸣租了只仙鹤,便朝着听松峰方向飞去。
与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同,此时的他眉宇深锁,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昨夜,在二伯离去后,他借青铜神树将白日猎杀的蛇妖炼化成丹后。
白日里种种遭遇浮现心头,终究是实力不济,他暗想。
想着髓华既已圆满,何不借此冲击搬血,他先后服下两枚血精丹——他为青铜神树炼化妖兽所得的红色丹药取的名字。
可惜两次冲击,皆功败垂成。
非但未能成功突破,反而伤了骨髓,此刻仍隐隐作痛。
想起昨夜二伯的话,族中风向已悄然转变;
再加之昨日青铜神树感应到的那道窥视目光,还有那两个不正常的劫修…不象正统的魔修,也不象吞人血气的邪修…反而更象是被谁控制…种种纷扰压在心头,愈发沉重。
正思忖间,听松峰的轮廓已破云而出,渐渐清淅。
听松峰,乃玉蟾山十八峰之一。
名取“风过松涛,静聆天籁”之意。
峰上遍植古松,皆苍劲年深,更有前辈先贤曾于此闭关突破天人、沟通太虚,最后又坐化于此,使此间渐成一处灵韵宝地。
后族中以一件灵宝为基,筑就洗华池,专为涤荡族人身上杀伐血气。
修行之路,为争资源、证道途,难免纷争杀伐。然修仙之道,重在一个“修”字。
尤其如苏家这般崇尚古修的世家,向来主张克制杀心、清静修为。
因而族中定下规矩:凡行杀戮之后,必入洗华池,洗净魂魄与肉身所染之戾气。
毕竟天人交感之际,天雷劈打,阴风吹拂,此乃玄明道祖所立天道。
杀孽过重者,终难登仙途。
于渡口落下,苏枢鸣刚走几步,便见一位执法者值守在此。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轻声询问:“晚辈苏枢鸣,今日前来洗华池,不知该如何前往?”说话间,已将昨夜所得的令牌递上。
那中年执法者验过令牌,点了点头:“随我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来到一处洞穴前。
身着月白执法服的族人转身道:“就是这里了。前方洞穴内便是洗华池,我不便再进。你往里走两百步左右,左侧便是男子洗炼的阳池。将令牌放入木台凹槽即可启用。”
苏枢鸣道了声谢,又递上两枚灵石。执法者不动声色地收下,目送这位年轻族人步入洞穴,心中暗忖:
看这位枢字辈的子弟,不过十六年纪就已髓华圆满,天赋确实出众。
想起自己二十岁才达此境,三十五岁方入武人,不禁暗叹。
族中庶务繁杂,说庶务,练心境,道自成,自搬血境后便再难专心修行,这位族侄想必很快也要面临同样的处境了。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族人被庶务所累,修行停滞,可族中高层却始终视若无睹。
若是没有这些庶物,想必自己也有机会碰一碰道种境吧…
待苏枢鸣的身影完全没入洞中,执法者这才转身返回岗位。
洞内,苏枢鸣依言前行两百步,果然见到左右两条岔路,路口各设一道光幕,前方立着木台。
他将令牌嵌入左侧木台凹槽,木台轻轻一震,光幕徐徐消散。
穿过光幕再行百步,前方渐现光亮。加快脚步,不过片刻便出了洞穴。
眼前壑然开朗——虽不见日月,却自有一片清辉洒落。
古松环抱间,数十个水池错落分布,大多空置,少数池中坐着修行者,池中不见水光,唯有点点月华流转。
每个水池都被禁制笼罩,唯最外侧一个小池敞开着,其中月华充盈。
苏枢鸣心知这便是为自己准备的洗炼池,当即褪去外衣,只留贴身裤头步入池中。
刚一入池,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道道月华如游丝般渗入体内。
这月华似有宁神之效,不过静坐片刻,连日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定境。
识海中,青铜神树似乎开始吸取池中月华,同时再次泛起清辉,笼罩在苏枢鸣灵魂之上,似乎在梳理其灵魂。
在苏枢鸣的感知中,自己仿佛重归母胎,天地万物渐行渐远。
周围松涛阵阵,间或传来几声虫鸣鸟啼,更添几分禅意。
若有旁观者便会发现,缕缕赤色气息正从他周身散出,整个人如同经历着某种净化。
待到末时,苏枢鸣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于得到缓解,心境重归青铜神树现世前的平和。
“难怪族中常言,修行重在‘修’字。”
他若有所悟,“此修非彼修,修行不是一味冒进,而是循序渐进。”
自髓华境以来,他的进境已远超寻常四灵窍资质。
青铜神树现世后,二品剑法圆满,髓华境圆满,加之昨日所遇种种,便总想着尽快突破搬血,反倒失了平常心。
“自从得了青铜神树,便自以为天命所归,却忘了修行本就要循序渐进。”他摇头轻笑,
“接下来还是先练剑吧,三品月轮剑法尚未入门,正该好好研习。”
末时末,苏枢鸣刚回到桂华峰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他揉了揉眉心,暗自腹诽:这两天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他这个透明人难得有人来找,如今倒好,访客接二连三。
门一开,就见苏枢泽和苏华渔二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
苏枢鸣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关门,却被两人抢先一步挤了进来。
“你们俩大老远从桂华峰南跑到桂华峰北,不嫌累?”
他后退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有这个时间不好好修行?”
“哼!”苏华渔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叉腰,“苏枢鸣,你藏得可真深啊!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你连这都要瞒着?”
她凑近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要不是长泰族老今日在凝香峰讲道,说你昨日用剑气杀了两个拦路的搬血境劫修,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和泽哥还以为你刚把孤月剑法练到大成,没想到——”她故意拖长语调,“你居然已经圆满了?”
苏枢泽抱臂倚在门框上,虽然没说话,但眼中闪铄的精光表明他完全赞同这番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