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桂华峰上。
道路两旁的桂树在夜色中静立,雕刻成金蟾、月兔与鹊儿的路灯散发着柔和光晕,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朦胧清雅。
苏枢鸣刚回到小院门前,便见一道身影静立等侯。那人双鬓微白,负手而立,正是二伯苏永义。
“二伯?”苏枢鸣快步上前,执礼问道:“您怎么来了?”
苏永义转过身,眼中带着温和笑意:“来看看你。白日庶务所中脱不开身,一下值便过来了。”
他目光忽然一凝,鼻尖微动,“你身上……怎会带着人血气?动杀戒了?”
苏枢鸣心头一紧,只得如实相告:“下午在后山斩了条白鳞蛇,顺道去了趟大槐黑市。归途遇上两个修炼血气的魔修劫道,已被我斩于剑下。”
他深知族规森严,尤其是对残害无辜者。
当年身为族长的太爷爷亲生儿子,就因虐杀凡人被吊在祠堂前曝晒五日而亡,此事至今仍是族中禁忌。
苏永义神色一肃:“尸身可带回了?”
苏枢鸣取出两具尸体。苏永义俯身细查,确认确是血气修炼者无疑。
看着被一剑削首的伤口,他目光微凝,深深看了侄儿一眼:“收起来吧,进屋说话。”
院中茶香袅袅。
伯侄对坐,苏永义忽然轻笑:“藏得够深啊,白日观你练剑,只当是剑法大成许久,没想到竟已圆满,连剑气都练出来了。”
他眼中满是欣慰,“蜕凡期便能凝练剑气,这般天赋,堪称剑道奇才了。”
苏枢鸣低头抿茶,心中微窘。好在两世为人,面上尚能维持平静。
苏永义越看这侄儿越是喜欢。四灵窍天赋虽非顶尖,但剑道悟性极高,遇事不慌,性子沉稳懂得藏拙,除了寡言些,几乎挑不出毛病。
“蜕凡期重在夯实根基,武人境不妨多停留些时日。”
他轻叩桌面,“族中日后自会教导。武人境修习的法术,待你突破道种境时会有额外加成。以你的天赋,族内定会让你专修太阴一道。”
苏枢鸣怔了怔:“二伯,若如此,剑气之事岂非要暴露?我还想留着作张底牌。”
“哈哈哈!”苏永义朗笑,“无妨。你若是在山中突破的剑气,族内大阵怕是早已记录在案。”
他神色转为郑重,“这些年族中风向已变。冕宁老祖特意下令,对天赋出众的弟子要格外关照。蜕凡期不必过分藏拙,待入武人境后,为契合太阴意象,收敛锋芒才是正理。族中传尔等《桂华敛》正是此意。”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枢鸣。
少年恍然。
原来族内已在悄然改变,自己终日闭门苦修,竟错过了这般重要消息。
“多谢二伯指点。”他郑重执礼。
苏永义摆手:“你我伯侄何须客套。十年前那场变故后,你祖父,三伯以及你父陨落,如今全靠我与你大伯勉力支撑,我提前突破道种境,也是为你四伯、六姑,还有你铺路。”
他轻叹一声:“我与你大伯道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枢椎堂哥虽天赋异禀,可却拜入青阳天修习他法。你四伯和六姑道途也非太阴,我们这一脉传承太阴的重任,终究要落在你肩上。”
“咚、咚、咚——”
敲门声忽起。苏枢鸣微讶,这般时辰会有谁来?
苏永义却似早有预料:“去开门吧。”
门外站着位灰袍老者,正是日间在山下酒楼谈及北方局势的那位。苏枢鸣正要行礼询问,身后已传来二伯带着疏离的声音:
“族伯是为鸣儿今日破戒而来?如此小事何须麻烦族伯?让麾下族人前来即可。”
我已查验过,确是食了血气修士。
明日便让他去洗华池净化便是。
老者轻笑:“义儿还是因为当年之事对我有意见?当年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对错?”不待苏永义回应,他又道:“族中大阵自鸣儿回山确有监测,老夫此行不过按规确认,职责所在,莫要见怪。”
“有劳族伯。”苏永义原本带着疏离的声音,此刻在苏枢鸣耳中却听出了几分隐晦的讥诮。
老者转向苏枢鸣,目光慈和:“枢鸣吧?你父亲年少时,常来我这儿讨糖吃……可惜这些年变故太多,竟让你不识得我了。罢了,将尸体取出吧,族规不可废。”
苏枢鸣再度取出劫修尸身。老者取出一面古镜,指掐法诀,点点荧光自尸体与苏枢鸣身上浮起,缓缓交融。
片刻后,老者收术:“确认无误。”又将一枚令牌递来,“明日辰时末,往听松峰洗华池一趟。”
言罢袖袍一拂,身形凌空而起,转瞬消失在桂影月色之中。
苏枢鸣尚在回味方才对话中暗藏的机锋,身后又传来二伯的声音:
“我也该回去了。族中尚有要事商议。修炼若有疑难,可来寻我。”
苏永义顿了顿,“我剑道天赋不及你,但上半年随仙府的大人在湖上办事时,倒也学得几式精妙剑招,或可指导你一二,族内规矩所在,我不得予你太多资源!”
未等苏枢回应,他已捏诀腾空,化作清辉远去。
“这都什么事……”苏枢鸣低声嘟囔,“一个个都打哑谜?”
“咚”的一声,一颗石子轻轻敲在他额前。二伯的传音在耳边响起:“不得妄议长辈,对了五个月后中秋,你枢椎堂哥会回家祭祖,随后便入青阳天学道去了,下次出洞天就不知道何年何日了!”
苏枢鸣揉着额头收好东西,回到院中暗自腹诽:“为老不尊,还偷听小辈说话。”
同时想到枢椎堂哥,他八岁见过一面,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孩子,没想到居然可以直接去洞天学道。
待收拾停当,步入静室,他将手探入存放蛇妖的储物袋。
这次青铜神树未有抗拒——看来窥视之人确已离去。
虚幻根须通过掌心触及蛇尸,袋中妖身倾刻化作飞灰。
神树枝头,一颗比先前更大的赤丹轻轻摇曳,旁边却悬着颗小了近半的白色丹药。
望着那颗明显“缩水”的白丹,苏枢鸣忍不住腹诽:
“奸商啊!”
要不是怕被族内大阵监测,苏枢鸣非得把青铜神树骂个半死,怎么搬血境的蛇妖还比不过两头髓华境的狼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