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县城百草堂。
“黄兄弟,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个问题,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冒犯到你。”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跟家父留辫不剃发是吗?”
“哈哈,正是,那天在百草堂外与黄兄弟你一见如故,又听杨大夫收留你时说一见你打扮便知你是岭南人就一直好奇。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那些从北方来岭南的人要么剃发留辫,要么如茅兄弟你这样剪去长发,我们岭南这边的人怎么又是一种方式。”
“那黄师傅是怎么回答的?”
“父亲说他也不知,只是说从圣祖皇帝登基以后,朝廷其实在剃发留辫这方面就没那么强硬了,即便是你考取功名有了官身,只要不是进了皇城做京官,天天上朝面见皇上的,很多当官的其实就跟我们父子俩这样,蓄发留辫,对上对下都说得过去,反倒是像茅兄弟你这样直接剪去长发的,在我们岭南也挺少见的。”
“哈哈,我无心考取功名,又觉得时不时蓄发过去碍事,这头发长了,养护起来太麻烦了,索性剪个短发,轻松些,干爽些。”
百草堂后院,茅得一与黄飞鸿坐在台阶上聊着,听到黄飞鸿说景朝对于剃发留辫不再那么强制是从圣祖皇帝登基亲政开始也留了个心眼。
因为导致杨大夫太爷退出官场,从此只做杏林中人的宫中祸事也是在世祖皇帝到圣祖皇帝这父子两代皇帝执政交接期间,也就是说在这两代皇帝执政交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些事。这些事既导致了杨家退出官场,低调行事,生怕被注意到,也让圣祖皇帝登基执政之后,在朝廷的一些政策上发生了改变。
当然,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确实需要去调查,去挖掘藏于历史中的真相。
但眼下,帮助杨大夫度过难关才是重点。
茅得一在了解了杨大夫祖上牵连祸事的前因后果后,便从客栈退房,将行李什么的丢进噬囊,轻身简从牵着马儿来百草堂这里落脚。
一同商量如何应对县城里这位少林叛徒、钦差大臣衍空和尚,以及在城外守着的那位景朝皇族高手。对于茅得一而言,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想学黄麒英、黄飞鸿父子俩的黄门无影脚,想要将其融入自己的风神腿当中,让这门手段变成真正攻守皆备的护身手段,而非轻功身法。
与黄飞鸿聊天,也是两人之间年纪相仿,黄飞鸿也佩服茅得一跟自己一样的年纪便已跻身到一流高手行列,连自己父亲都佩服的水准,他也想请教茅得一是怎么练的。
少年之间的比较就是如此,只要比过一场,你确实比我强,那我就服你。
“说起来,茅兄弟你这趟远行可有去处?”
“自然是有的,我这一趟远门,说是游历也对,但最后落脚点便是岭南广州府,奉家师之命前往广州府为他至交好友金盆洗手道贺镇场。”
“哦?茅兄弟你不是说你无门无派吗?”
“是无门无派啊,家师是个武人,却非修行人,我这一身手段并不是师父传授,而是我自己通过劈空掌和道藏悟出来的,这么算,确实是无门无派吧。”
“茅兄弟你要这么说那确实是无门无派。”
“哈哈,我自小便被师父收留,供我吃穿用度,让我得以识文断字,他老人家其实对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我们师兄弟几人互相扶持家业,在这世道安身。但我耐不住性子,大丈夫生于天地,当如江河入海,会见天下英雄。
所以就有了这次远行,师父也清楚我迟早都要出去闯一闯的,索性便给我安排了个活计,让我有理由出远门,至于出去之后什么时候回来,闯出了什么名堂,他便不管了,由我。”
“是个好师父,那茅兄弟为何选择南下岭南呢?以你的本事,北上进京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啊。”
“嗨,世人都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巧了,我偏偏是对帝王家不感冒的那批人,北上入京保不齐惹出一番大祸,牵连师门,倒不如南下去岭南闯一闯,师父便是了解我这性子,才给我安排这么一个去岭南的活计。不过我还真没过去岭南,杭州府那边也鲜少有岭南的商人过来做生意,黄兄弟,你出身岭南,不如先跟我说说这岭南呗?”
“岭南啊,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茅兄弟说这岭南。我母亲早逝,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习武,练炁,学医,在广州府长大,见惯了洋人来我们这边开厂做生意,这些洋人在岭南开工厂,传教,招工人上他们的船,去他们的国家挖金山。”
“金山?”
“是的金山,茅兄弟,你信这世上真有金山吗?”
“你呢,黄兄?”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世界上如果真有金山,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在码头上总是能看到洋人的船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咱们这边?或许,咱们就站在金山上了。”
“或许吧。”
茅得一听着黄飞鸿发出的感慨,也是洒脱一笑,骤然起身来到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开始行炁,眼中精光绽放。
下一秒,茅得一动了!
第一式:疾风劲草!
此乃茅得一自行领悟的风神腿中用于长途奔袭的轻功身法,其特点便在于灵动百变,最擅在城市中摆脱追兵。
一经使出,只见院落中人影纷飞,让黄飞鸿一时间分不清如此多人影里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第二式:雷厉风行!
这一招重在爆发,当遇到不可力敌的强手时,或在追击已经遁逃的敌人时,可以使用,眨眼之间,便可跨过百米之遥,也可以以此近身敌人,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院内瞬间响起两声音爆,两道空气激波吹得院子药架倒塌,却又被茅得一扶正。
第三式:风卷楼残!
茅得一的身形如陀螺急速旋转,在其身边带起了一阵狂风卷起,自己也在风力推升之下螺旋升天,狂风如同旋涡,将院中的药物,落叶,药罐尽数卷起,围绕着茅得一周身。
随着茅得一散炁落地,狂风骤歇,这些被卷起的药物,药罐也被茅得一精妙控制下回到原位。
这便是茅得一自行领悟出的风神腿三式,也只有这三式。
每一式都算是进攻不足,防守有馀,与自己的捕风捉影,风身算是一套。
但捕风捉影是一门探测手段,风身与敌人交手的缠斗身法,只能辅助,不能进攻。
风神腿三式展示完,也引来里屋里的杨天淳和黄麒英出来观看,这两位同为一流高手,又拜得名师,一眼便看出茅得一这风神腿三式的精妙。
每一式都符合天地自然,比起那玄门大宗也不遑多让。
“妙!妙!妙!小兄弟你这手段当真是玄妙非常,难怪那晚衍空和尚与你交手便将你错认成名家子弟,换做是我也是如此,这难以想象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自创出来的招式,可有名?”
“风神腿,当不得黄师傅这般夸奖,我天赋有限,这风神腿至今只有这三招和两个小手段,进攻不足,防守有馀,还在完善。”
“风神腿?倒是名副其实,既如此,那便由我来投桃报李,助小兄弟你一臂之力,飞鸿,好好看,好好学!”
话说到这份上,黄麒英岂能不知茅得一突然演练着风神腿的原因何在,也明白对于自己儿子黄飞鸿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声提醒,便闪身跳入院中,双脚变化非常,就朝茅得一攻来。
黄麒英双脚左右开弓,滑步杀到茅得一近前,一撩长衫,双脚便化作残影笼罩茅得一周身。
云体风身!
茅得一见黄麒英要给自己喂招,让自己感悟这无影脚的奥秘,便直接运起云体风身护法,云体护身,风身躲闪,身如落叶飘絮,在黄麒英的无影脚中来回闪躲。
何谓无影脚,出招无影,收招无形。
其内核就是一个字:快!
快到你都不知道这无影脚什么时候踢出来,什么时候收回去,快到你以为拉开距离时,这脚法就如影随形跟了上来,继续踢你。
而这,也是茅得一想要的风神腿攻击方式。
风神腿本来就一门灵动飘逸,快慢无定的手段,结合风无常形的特点,使其以轻功身法使出,不亚于世上任何一门顶尖遁法,以攻击手段使出,更是令敌人无法招架,无法捉摸。
现在黄麒英便以自创无影脚让茅得一好好感受下什么叫快!
黄麒英双脚化作漫天腿影笼罩,茅得一则是以风身飘絮穿梭在黄麒英的腿法攻击当中。
每次总以为自己躲过了黄麒英的攻击,然而对方的无影脚又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发起进攻。
互相喂招之下,茅得一的双眼愈发明亮,因为他那俺寻思的修行天赋已然发动,替茅得一自行补上了风神腿的攻击招式!
风神腿第四式:暴雨狂风!
茅得一身形不再躲闪,开始抬腿还击。
腿如暴雨落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身体周围卷起的气流,让茅得一能够精确捕捉到黄麒英这无影脚每次出招所在方向,让自己刚好与之撞上。
院子里突然有了一阵骤雨雨声,茅得一与黄麒英各自以脚为轴,你来我往,腿脚碰撞之密集,发出的声响好似雨水落地。
两人也在彼此碰撞之间原地升空,直到某一刻才各自收招落地。
茅得一安然落地,身形平稳,黄麒英则是在落地后跟跄后退几步,被身后的黄飞鸿扶住,黄麒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才平息体内的真炁,对茅得一抱拳道贺。
“小兄弟,恭喜你又进一步。”
“黄师傅,我想您也收获不小啊,往后这岭南修行圈里,黄门无影脚将名声大噪。”
“彼此彼此,飞鸿能够认识小兄弟你这位朋友,当是他的幸运。”
黄麒英自然不是在吹捧,无影脚是他离开少林后结合自身武学和经历创出来的一门腿法,如果说茅得一的风神腿未完善前是进攻不足,防守有馀,那黄麒英的无影脚便是只攻不守,可打出其不意,也可用于终结,唯独不能进行长时间缠斗。
万一被对手抓个破绽,破了自己的无影脚,那对他便是不利局面。
但经过这次与茅得一之间的互相喂招,黄麒英也从中得到了启发,给自己这门无影脚补上了身法游斗的特点,这样一来,这无影脚便可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独门手段,在他黄氏父子手里发扬光大。
就在这时,百草堂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杨大夫的义妹小兰便过去开门。
数分钟后,小兰也面色匆匆回来。
“神爷说那衍空和尚要查铁猴子,正在命人满城搜捕城中被铁猴子救济过的百姓,要让他们供出铁猴子,若是说不出,便要把他们发配充军,卖给洋人做苦力。”
“混帐!他这样做不怕激起民变吗!”
“城外有驻军把守,民不民变还不是在他们的一念之间,这是逼着杨大夫你自投罗网啊。”
“不行,我不能让百姓因我受到牵连,我去会会这衍空!”
“杨兄,这衍空和尚修为不低,以你一人之力,凶多吉少。”
“那也得去,黄师傅,你有伤在身,不便与我一起,快跟飞鸿还有小兰先去躲一躲。”
“我这伤不碍事的,飞鸿!”
黄麒英刚要坚持,准备喊儿子黄飞鸿去避难,就觉后颈一疼,意识也变得模糊,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儿子黄飞鸿一双坚毅眼神看着自己。
“师父,我跟你去,父亲他有伤在身,又跟那衍空和尚交过手,但衍空和尚不知道我,说不定有机会。”
“飞鸿,你可知道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虽然修为不如茅兄弟,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我黄门也不是只有无影脚这一门绝学!”
醉拳吗?
茅得一看向黄飞鸿腰带上佩戴的葫芦,想到白天黄飞鸿应对自己的拳法,心中思忖。
“其实这个局关键在于城外那位皇城高手还有驻军,如果能让这皇城高手让步,不再追查杨家之事,只是城里一个衍空和尚,那倒不足为虑。”
“衍空和尚可是钦差!”
“那就得看这个皇家秘辛与一个钦差孰轻孰重了,城外我去解决,这衍空和尚···黄兄弟,你可想好了?”
“义不容辞!”
“飞鸿,你给我听好,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我让你走,你就必须得走,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师父。”
“既如此,各位,咱们分头行动吧,小兰姑娘,黄师傅就拜托你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