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将昨日县城为迎钦差所做的面子工程洗去。
天色刚亮,县城的衙役奉县太爷命令,以搜查大盗铁猴子为由开始到处抓人,一大早上就搅得满城风雨。
其实这帮衙役也好,县太爷也罢,哪里晓得这大盗铁猴子到底藏没藏在城中。
无非就跟昨晚茅得一说的那样,县太爷的钱被铁猴子偷了,他又知道这铁猴子是个侠盗,专做劫富济贫之事。
那县太爷就巧立名目,让衙役以此为由满城抓人,管你是不是铁猴子,只要我觉得你是,那你就得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什么?你不想去衙门?好啊,交钱吧。
一套流程下来,除了那些本身就每月给县太爷孝敬的不良商人没事,城中大大小小的百姓都被刮了一层油水,这县太爷刚被铁猴子盗空的小金库啊,又一次补满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遭瘟的铁猴子,你说你惹那狗官干嘛?”
“店家,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铁猴子没来之前人家不也一样找你收钱吗?这样怪人家铁猴子,没道理吧。”
“哎哟,小哥诶,你就少说几句吧,让我发几句劳骚吧。”
“好好好,你发你发,我出去走走。”
茅得一倒也没跟店家争论,人家心里也清楚,碰到这么一个贪婪无度的地方官,有没有铁猴子这日子都是一样的难过。
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有这铁猴子时不时来县衙府库打打秋风,盗走这些不义之财,这地方官敛财会更加肆无忌惮,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铁猴子老窝到底在哪,人家到时候把自己好不容易敛来的钱全卷走了,不给城里的穷苦人发了,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他这个县太爷还能找谁要钱?城里那些跟地方民团,驻防军有关系的不良商家?借他十个胆都不敢!
至于接下来铁猴子要怎么整治县城里这位贪官,茅得一倒是懒得去管了,比起这个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便是探一探这景朝皇族的虚实。
之前说过,一个县城的城防基本由三个部分组成,县衙的衙役捕快,地方自发组织的民团,景朝朝廷派来驻扎的军队。
这其中县衙和景朝驻军是一体,与这地方自发组织的民团貌合心不合。
也难怪黄飞鸿后来继承他爹黄麒英成为民团总教头后总是被地方官员针对,这些且先不谈,闽地作为景朝治下腹地十八省之一,虽说是兵家不争之地,但不代表没油水,海上贸易发达,不少跟着景朝皇族入关的勋贵子弟在谋得一官半职后都会被派来这里驻扎,好捞上一把。
茅得一现在要去的,便是这驻扎在县城二十里地外的景朝驻军军营所在,想要探一探这景朝皇族的虚实。
因为对于这方世界的当下历史,他还是有太多觉得不合理之处。
譬如说这坐了江山的景朝皇族,人家是异族入关,虽说是捡了漏,但当时乱世群雄并起,各路豪杰身后都有门派世家扶持,没理由就这么看着景朝异族入关捡漏坐大啊。
你们怕人家捡漏坐大,当时大可以先把这景朝异族敲掉再接着打就是了,哪会弄得现在这般不伦不类。
所以茅得一就很好奇,这景朝异族当年到底是怎么捡了漏,坐大起来逼得各家不得不就范的,也许可以从这驻扎于此的景朝异族勋贵子弟这里知道点内幕。
茅得一在城门口拿出路引和进城时的三方联保,城门衙役也没有为难茅得一,任由他出城。
茅得一刚出城门不久,便见到前方两道身影朝他走来,看着对方的形态打扮还有伪装,他也不由一笑,便与这两人擦肩而过。
“大哥?这人我怎么看着眼熟?”
“恩,应该是之前见过的,没事,不管他,演好咱们的钦差就行。”
二十里地的距离,以茅得一的脚力,半个时辰不到便走到了,远远就见到军营的轮廓,茅得一也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来到一山丘,借着树林掩护,观察了一番。
嗯,营地弄得还算有模有样,就是营地里的这些兵精气神倒是没什么说法,都日上三竿了,也没见有军官出来带兵操练,等到了差不多晌午,茅得一这才看到营地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大头兵打着哈欠出来。
而那明显比其他营地高出一个规格的军帐里更是走出了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想来是城里的青楼窑姐。
军纪涣散成这样,这样的军队还有战斗力?这要是真打仗了不得一触即溃?
这景朝军营还有探一探虚实的必要吗?就算这里的军事主官是景朝异族勋贵子弟,就他这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打起来不得自己打一掌就得跪在那里求人家不要死了?
算了,来都来了,再看看吧。
茅得一这样想着,索性席地而坐,盘腿入定,就当修行了。
是夜,茅得一正在盘腿打坐入定行炁,突然,下方军纪涣散的军营里一阵嘈杂声传来。
茅得一起身观望,只见到军营内火把通明,白天这些军纪涣散的官兵一个个象热锅上的蚂蚁乱窜。
手忙脚乱穿好身上的衣服,佩戴好武器,列队完毕,勉强看出几分军队的样子后,军营里的那位军事主官这才顶着两黑眼圈走了出来。
瞧对方那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茅得一顿时没了跟对方交手的心思,哪怕对方是个异人。
茅得一起身欲走,便见到军营里这位军事主官在看到手下兵马勉强列队完毕后,这才让人打开军营大门,自己带着几名心腹走到军营之外,象是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见状,茅得一停下身形,继续观察。
很快,数十名红袍带刀侍卫就先出现在茅得一视野里,队列的整齐度,行进的速度,无不在说明这数十名红袍带刀侍卫都是军中好手,至少跟军营里那帮玩意比起来,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以这么多带刀侍卫开路,有大人物要来?不会是那个钦差吧?
茅得一这样想着,便见在这数十名红袍带刀侍卫先行探路,与这军营的军事主官对接之后,有一仪仗队款款走来。
开头两人高举两面红漆木牌,上面用金漆各写着回避,肃静二字。
在仪仗队后是锣鼓队,鸣锣开道,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锣鼓队中间,便是茅得一想的钦差大人物了。
但跟茅得一所想有出入的是,在这锣鼓队中间不是只有钦差这一顶八抬大轿,而是两顶八抬大轿,一顶红,一顶金黄,这下倒是引起了茅得一的好奇。
钦差坐红轿,他能理解,毕竟是皇帝派出的代表嘛,见面高半级不是说说的,可这黄轿就是另一个说法了,景朝颜色是有规格的,什么人穿什么色,衣食住行都有说法,这明黄色,杏黄色,金黄色皆是皇族子弟才能用的,哪怕是轿子也是如此。
这金黄色的轿子,说明这轿子里坐着一位景朝皇族的宗族子弟,而且地位还不低。
“嚯,这下有看头了,一位皇族宗族子弟跟着一位钦差大臣跑到这县城里,是要干嘛?咦?那是?”
这下子茅得一来了兴趣,正打算继续看戏之时,却发觉这支仪仗队最后竟然还有人?
茅得一定睛一看,那是一辆囚车,囚车中盘腿坐着一名身穿黑色马褂的留辫男子,跟他所见的黄飞鸿那样没有剃发,只是蓄发留辫。
身带镣铐,面色苍白,嘴唇干瘪,闭目养神,无论囚车如何颠簸,坐姿都是那么稳定。
而在囚车两旁,各有一人一马跟随押运。
茅得一看着囚车中这名男子的样貌,观其眉眼,一个名字便在茅得一脑海中呼之欲出。
“黄飞鸿之父,黄麒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