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地,福州府,闽县县城门。
茅得一牵着马儿在城门口驻足,看着贴在城墙上的告示,念出声。
与在扬州府时如出一辙的悬赏文书,但在悬赏金额上倒是比在杭州府时翻了十倍,看的茅得一咋舌,这闽县的县令是有多富啊。
扬州府那么富庶一城也就只是出一千两白银的悬赏,你这福州府治所的闽县直接抬到了一万两?这哥们一路流窜作案把地方官员惹急眼了?
茅得一这样想着,然后便注意到在这张还算新的悬赏告示下似乎还有一层,掀开一看,嗬,好家伙,叠了好几层啊,全是做旧作废的悬赏告示,上面的悬赏金额也随着新旧程度逐渐变化。
从最开始的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一千五百两,到现在的一万两。
合著是这位叫铁猴子的侠盗把这闽县的县太爷当羊来回薅了,看着新旧悬赏告示上的金额变化,茅得一也觉得好笑。
“诶,说你呢,干什么的!”
“二位大哥,这是我的秀才捷报,正在游历,增长见识,辛苦二位大哥。”
见到两位守城衙役走来,茅得一也很自觉先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秀才功名捷报,顺着捷报递过去的还有一吊铜钱,约三十文,可以买差不多四到五两猪肉。
两位衙役只是粗浅看了一眼茅得一递过来的秀才捷报,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并没有太多为难茅得一,这才凑上前给了茅得一几句提醒。
“秀才公倒是真有见识,我们兄弟也不为难秀才公,只是要进县城秀才公还得···”说着,衙役也对茅得一比出个双指摩挲的手势。
“了然了然,就是不知在下还需给哪位孝敬?二位大哥也给我透个底,盘缠就这么多,我也不会让二位大哥劳累。”
“秀才公是个爽快人,我们也不想得罪秀才公,这样,秀才公可有这个数?”
衙役五指摊开,茅得一也恍然大悟。
佯装在怀里翻了又翻,后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将夹在书本里的一张小额五两银票递上。
“嘿,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还真不假,秀才公夹好,别馋我们兄弟,吃不下,走,领你去见神爷。”
推辞之间,又是二十文铜钱被茅得一悄无声息递到衙役手中。
两个衙役笑得跟花一样,这一趟,一天的下酒菜就有着落了。
茅得一跟在两个衙役身后来到城门口的登记处,景朝的县防一般由三个系统组成,县府的衙役,地方招募驻军和朝廷派过来的兵营,其中大头便是县府和地方驻军,朝廷派兵驻守基本是看地方。
腹地十八省那是府县直隶州都有,闽地恰好便属于当今景朝腹地十八省之一。
茅得一要入城,就得经过这三个系统的负责人同意,担保,才能在县城中久留。
三次登记,签名画押,三次验明正身,检查行李,三次翻书。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茅得一啥都没干就花出去了十五两五十文。
进了城,茅得一望着身后的县城城门,也是嘀咕:“怪不得老话说穷家富路,这出远门没钱真是寸步难行,不过花了钱就能拿到凭证,看来这景朝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已经下降到极点了。”
见微知着,一般来说,外地人想要进城,需得提前备好路引,城门查验,地方登记担保,住宿登记四个流程,就算他有秀才功名,也需要县府的学官核实。
但现在,只要花钱,他便可以在城里有一个临时的合法身份,这也说明现在景朝对于地方管控力度算是形同虚设。
不过比起景朝这个对正在失去对地方掌控的问题,茅得一还是觉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了解一下这闽县内侠盗铁猴子一事更实在点。
茅得一做好规划,入了城便牵着马儿在县城大街上闲逛,看看这作为一府治所的县城风光,最好是能吃到点当地特色美食。
只是这一路闲逛,当地特色美食没吃到多少,当地的人情变化他倒是领略了几番。
闽县作为福州府治所所在,用更通俗的点理解便是市中心。
按理说这一府治所所在的县城,再怎么样也是一方大县城,其繁荣程度和人情也应该比下辖其他小县城、偏远镇子好上许多才是。
结果他这一路看到的是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流民乞儿三五成群沿街乞讨,过往行人还没等他们近身就快步跑开,如避瘟神。
是地痞流氓往路旁小店一坐,便在街上挑选目标,一旦选好,随着地痞流氓的一个示意,一帮乞儿便从角落中涌出,缠上目标行人,围绕在对方周围,以乞讨为由,行扒窃之事。
被缠上的行人也只能自认倒楣,要么掏钱破财免灾,要么在一阵手忙脚乱后快步离去,却发现自己身上银钱已丢。
这些无家乞儿在得手之后便有地痞围上来防止对方逃跑,然后将这些乞儿所得财物尽数收缴,再押着他们转战他处,很快,便有下一批地痞流氓押着一帮乞儿过来填补空缺,继续这样的循环。
周而复始,而这过往被盯上的行人,被地痞流氓霸位占座的小店老板伙计,也是只能看着这些地痞流氓敢怒不敢言。
你问这些人为什么不告官?因为就在茅得一驻足停留之时,一伙面容凶恶,腰挂朴刀的兵丁已沿街走来。
不停对沿街行人,摊贩大声呼喝,驱赶。
而那些因为活不下去,不得不选择流离失所,沦为乞儿,在县城之中讨活的流民在看到这些兵丁时更是如遇虎狼,唯恐避之不及,只恨爹妈少生自己两条腿。
“让开!让开!”
“说你呢,还赖在这不走,抓起来,带走!”
“大人!大人!我这就走,这就走,莫抓我!”
“晚了!谁知道那钦差什么时候来,老子这身皮还要呢!弟兄们,干活!王三,这里你负责!”
“好嘞,大人,这是今天的孝敬。”
“恩,不错,最近眼睛放亮点,别见到谁都上去摸两手,出了事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应该的,应该的。”
“弟兄们,去下条街。”
领头那个兵丁掂量着流氓头子交上来的财物,满意的点了点头,也给对方几句提醒,说话之馀,也不着痕迹看向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的茅得一。
说罢,兵丁头子领队赶往他处,而刚才没走成还被强制安排任务的地痞头子也在兵丁头子走后对其骂骂咧咧,一天的油水钱人家来一趟就刮去了五成,比他这地痞头子还黑。
可骂归骂,人家给他安排的活计还得干。
很快的,一伙流氓就拉着另一拨没被兵丁带走的流民,让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扛黄土,一队拎着装满水的木桶。
是以黄土铺道,清水净街。
用黄土填补路面上的坑洼,形成一条高出两侧的‘香灰路’,再用桶中清水反复泼洒路面,避免路上扬尘。
以这般做法用来迎接刚才那兵丁头子口中所说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钦差。
这活最是劳累,因为在无法确定那皇城钦差什么日子到这里的情况下,就得日日都以黄土铺路,清水净街这样的一个流程,县令把这活丢给下边的兵丁头子,兵丁头子又将其分发盘踞在县城大街小巷的流氓地痞团伙,流氓地痞团伙又拿那些进城的流民来当免费劳力。
付出的不过是每天提供一顿发面包子就够,他们只需要负责监工和抓人。
为什么抓人?
呵,钦差大人要来,你们这些流民还敢在县城里乱窜,万一污了钦差大人的法眼,那县太爷的顶上乌纱不就危了?县太爷日子不好过,我们这些在他下面做事的人日子就好过了?来人,抓起来。
将这些流民或抓或赶,还有点油水的就抓,让其家人伙伴来县府交钱赎人,没油水的就赶,赶到县城边缘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一番粗暴办事之下,受难的不止有流民,还有那些来县城里卖艺,卖药的行街艺人。
他们也被这些兵丁头子粗暴定性为流民,要么交钱消灾,要么押到县衙公堂,惊堂木拍下来再交钱消灾。
至于这黄土铺道,清水净街的形象工程如何嘛?
别忘了眼下是公元1874年,茅得一身处的是一个封建愚昧落后的王朝。
青石板路这样路面放在皇城里都算是奢侈的,更别说是这样一个府城治所的县城了,那是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
黄土铺道,再以清水反复泼洒路面。
黄土,污水和街上随处可见的人畜粪便混在一块,一股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好悬没让茅得一背过气去。
但这也是眼下景朝之下大小县城,府城,包括皇城普遍存在的问题,城市基础管理落后,排水系统几乎为零,哪怕是闽县这样一个地处闽地多雨多台风的县城。
就算自己之前所在的杭州府,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只不过那些杭州府内有钱有力的商行,扎根的武行也会对自己所住那片局域做清理,大伙各扫门前污,不管他处臭漫天。
茅得一强忍不适,一路走来,观察过往行人,也见到那些地痞流氓或兵丁恶霸以此为由勒索沿途商户,索要孝敬。
但也有一部分兵丁于心不忍,那部分兵丁头子茅得一还在进城时候见过,一个绰号叫神爷的捕头。
他倒没有让手底下的人让商户索要孝敬,而且也没有让那些流民来干这些随时能把他们累死的活计,反倒是那些地痞流氓做这事,至于那些地痞流氓的孝敬,他自然不会放过,照单全收,一个不落,再将其一分为三,那些被勒索过的商户一份,手底下这些人一份,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也分润一份。
当然,这神爷也知道这钱他们留不住,只能当场花,拿去买吃食。
至于身上有病的,也被神爷带人集结到一处,领着他们就往某个方向走去。
茅得一看着这位心中还有良善正气的捕头神爷,也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也牵着马儿跟了上去。
很快,茅得一便跟着这位绰号叫神爷的捕头带着这些生病流民来到县东大街。
一到这边,茅得一也明白对方过来的原因了,很简单,干净。
同样是黄土铺道,清水净街,但却并非兵丁地痞,反倒是沿街大小商户与过来讨一份活计的流民一同清理。
他们分工明确,先清理街上人畜粪便,再打扫路面,最后才是黄土铺道,清水净街。
最后再点起熏香,不断摇扇,用来驱散街上那股恶臭。
一番流程下来,道路洁净,也无恶臭熏天,随着沿街那些食铺里的新鲜包子出炉,酒香,菜香,熏香,混在一起,伴随着这热闹的人气,让茅得一打定主意就在这条街上寻家客栈落脚。
“神爷?又带人过来啊。”
“神爷,吃点?”
“公务在身,待会再带弟兄们过来照顾你生意,杨大夫在百草堂吗?”
“他什么时候不在?”
“不好啦,神爷,有人在百草堂闹事!”
“什么?走,过去看看!”
听到有人在自己罩着的地头闹事,捕头神爷立马来了精神,大手一挥,快步跑去。
茅得一也来了兴趣。
这捕头神爷虽然不是异人,但其身手放在江湖上也算不错,等闲五六个人制不住这位,更别说人家还有官府身份,有人有刀,谁这么不长眼?
茅得一牵着马儿前往,很快就看到神爷领着手下来到了前面一扎堆看热闹的人群,这些人群并没有挤在道路中间阻挠交通,反而是集中扎堆在占据茅得一右面街道很大一块的一家医馆门前看着眼前这场打斗。
茅得一也注意到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大多都穿着缝补破旧衣裳的穷苦人,能让这么多穷苦人都来这家百草堂的医馆,想来这位杨大夫是个有仁心的大夫,至于医术高不高超,他就不知道了。
而那引起街上这番热闹的源头嘛,茅得一已经不声不响牵着马儿凑到了神爷跟旁,一同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耍猴戏。
耍猴者乃一留辫后生,只不过他的留辫与神爷这些在官府做事的差役捕快不同,就是单纯将头发留长,最后再编成与神爷这些官府捕快一样的辫子,却没有剃去半边头。
这后生观之年纪不大,应当与茅得一相仿。
身着棕褐色长衫,手持一把黑色西洋长柄伞,以伞为兵,便打得他身边这帮寻衅滋事的家丁上蹿下跳,抱头鼠窜,引得周围行人一片叫好。
茅得一一眼就看出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家伙跟自己一样,是个异人,眼有精光,面容英武神俊,一身正气。
倒是一旁的捕头神爷有点麻,因为他认出指使这帮家丁与这年轻人缠斗的家伙是城中一青楼老板,最喜欢就是来这些流民居所处以钱财诱惑,逼着他们卖儿卖女。
虽然缺德,可你情我愿,又没有强买强卖,再加之县太爷罩着,神爷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时,有没脑子的兵丁询问左右为难的神爷。
“神爷,咱们要不要抓啊?”
“抓哪个?”
小捕快不知所措,倒是一旁看热闹的茅得一出声道:“那肯定抓那个穿黑色马褂的胖子啊。”
“为什么?”
“李连杰嘛,你几时见过人家演坏人?”
是的,茅得一在看到这位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后生面相第一眼,就猜到了这位哥们的名字,没办法,人家的荧幕形象深入人心了。
就在这时,这场缠斗也到了尾声。
只见这后生手持西洋长柄伞,以伞代棍,对着身边围上来的家丁脑门上一通连点,好似引爆了他们身上前面所受的伤势,让这帮家丁躺在了地上,哀嚎连连,却爬不起来。
那指使自家家丁的青楼老板见势不妙,拔腿开溜。
却见那后生一个纵跃,便在人群中精准截住了这青楼老板,将伞尖抵在了对方咽喉处,让这青楼老板不敢妄动。
“哼,欺行霸市,调戏妇女,逼良为娼,你恶贯满盈!”
听着对方对自己的罪行数落,这青楼老板也色厉内荏道:“你是哪来的东西,敢管大爷的事,老子给钱了!”
“黄飞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