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易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
八月初,江西府地界。
茅得一骑着大马,叼着狗尾巴草,哼着逍遥游,慢悠悠的沿路前行。
他现在要去的是距离山途镇几十里地外,一个名为楼中街的地方,那是一个修行人与寻常人之间的流动交易场所。
因为这方世界异人的事迹彼彼皆是,屡屡在历史舞台上留下浓墨一笔,久而久之,作为世界占大多数的常人也接受了人群中有异人这个群体存在。
所以也就有了山途镇自己跟张百仁联手斗方道人这个僵尸功传人时,山途镇的百姓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敬而远之的。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异人这个圈子的发展既与历史息息相关,但也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文化。
楼中街,就是在这种发展下应运而生的产物。
它并非由某个势力负责管理经营,而是由异人圈在景朝各地的玄门大宗牵头,在自己地域内划出一块地,平日里这块地鲜少有人往来,可以算是块荒地,而在每月上中下三旬的第一日,这块荒地上就会出现一条街,连开五日。
一条有着各种店铺,往来人群的街,故此得名为楼中街。
在楼中街,那些渴望拜入玄门,习得妙法,成为异人的常人会花大价钱进来,只为撞得机缘。
而这块地界的修行门派也会来这里交流,交易,偶尔还会有特色的比斗环节,好不热闹。
那些神话志异话本里所说的鬼市,原型就是来自楼中街。
茅得一在杭州府的时候便听说过楼中街,只是楼中街的设立鲜有在县城,府城这些地方,往往都是荒郊野外,他也就没去过。
这次能够出远门,见见世面,他也就想来亲眼见识下这江西府地界,由天师府管理的楼中街是个什么模样。
而他想去楼中街,就得先来山途镇几十里地之外的双流镇歇脚。
一座常住人口不过数万的小镇,镇上皆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人,只是今日的双流镇,看起来是比以往要热闹些。
茅得一牵着马儿在镇中行走,打量着往来人群,时不时便见到人群中有几个与他一样眼有精光的异人。
寻了一间客栈歇脚,用过午饭,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茅得一就在房中入定静坐,等待落日。
时间在茅得一的入定修行中悄然流逝,然而双流镇的热闹却没有因为即将入夜而减去半分,反倒是愈来愈热闹,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迟迟不愿归家,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铛!
随着最后一丝落日的馀晖从大地退去,夜幕降临,一声锣响也在双流镇上空响起,不分异人和常人,人人皆能听到,响彻内外。
茅得一也在这声锣响之后从入定中醒来,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沸腾人声袭来。
“儿啊,为娘给你订了筑基补习班,现在带你去认认门,就算学不成也不能亏了。”
“听说了吗,这次楼中街新开了一家药酒铺,那里卖的酒啊,可以让咱们男儿一日一夜啊!”
“这次得看看天师府的店铺有没有好的法符,最近世道有点不太平,多买几张备着。”
茅得一听着下方人群传来的谈话声,看着每个人脸上的兴奋模样也是不由莞尔。
将银票备好,顺带也把从吴员外那里得到的法砂带上,这玩意听吴员外说用来绘制符录比那朱砂还好使,有备无患。
将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茅得一这才缓步下楼,导入人群之中,朝着镇口方向走去。
出了镇口,混迹在人群中的茅得一便闻到一股异香,香气在夜空中凝结成一道烟雾,给下方人群指引方向。
茅得一沿着烟雾飘来的方向不紧不慢走着,大概走了有数里之地,穿过一片树林,他也见到了传闻中的楼中街,鬼市的原型。
茅得一记得这里,这是他白天赶来双流镇时经过的一片荒地,没有一点人烟和建筑存在,而只是过了一天的功夫,这里就这样出现了一条街?
一条由青石铺路,店铺琳琅满目的街?
这种一日平地起高楼的速度,让茅得一咋舌,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玄学方面了解还是不够深,这也让他第一次有了种乡下人进城、看哪都是新鲜的体验感。
茅得一并没有着急去采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在到处闲逛,好好看看这充斥着异人和常人的楼中街。
“这位小哥?见你眼有精光,丰神俊朗,瞧得却是陌生,想必是第一次来楼中街吧?快进快进,小店虽小,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茅得一在一家名为百晓店的店门口驻足,一个伙计见到茅得一停留,也赶紧上前揽客。
而茅得一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伙计,眼中无精光,是个普通人,但看其这么热情,也就迈了进去。
如这个伙计所言,店铺不大,但却摆满了书籍,黄纸,书架上还专门别类,有神通杂谈区,门派闲话区,景朝堪舆区,倒是引起了茅得一几分兴趣。
“伙计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第一次来楼中街的?”
“哈哈,这楼中街虽然迎八方来客,但这里是天师府的地界啊,走动来走动去,都是这地界上的修行人,我也在楼中街干了不少年头,别的本事没有,这脑子可是灵光的很啊。”
“确实灵光,既如此,我也一事不烦二主,还请伙计哥帮忙指点一下。”
“指教不敢当,小哥生得如此俊俏,年纪轻轻就能出远门,想来一定是有大本事的,还请小哥吩咐。”
“是这样,我非名家出身,虽有修为但对圈子还是一窍不通,有什么可以让我最快速度了解咱们这个圈子的?”
“这样啊,那小哥请看书柜神通杂谈区,这本《修行百解》想来应该适合小哥。”
茅得一接过伙计递来的《修行百解》草草翻过,便知晓这本《修行百解》是对当下整个修行圈,准确来说是华夏修行圈力量体系的一个详细科普,正合他意。
“是个好东西,多少钱?”
“一口价,十两银子。”
多少?
听着伙计报出的价格,茅得一也是暗中咋舌,就这么一本科普类的书籍作价十两?当真修行四要,财侣法地缺一不可啊。
“十两银子,有点贵了,那再给我来份景朝堪舆图。”
“小哥,这景朝堪舆图没个固定价钱,堪舆越详细的越贵,小哥要哪种?”
“能够标出官道小路的就行。”
“成,一本《修行百解》,一份乙等景朝堪舆图,合计五十两,小哥要怎么支付?银票?金子?还是等价财物?”
“银票吧。”
茅得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外加二两纹银。
“伙计哥,我人生地不熟,想知道这楼中街可有法宝售卖,或者订做这一行的高人?如果有,这二两纹银便是伙计哥你的。”
“有,有,别的地界楼中街不敢说,但这是天师府地界的楼中街啊,龙虎山那些道爷时不时也会来这里卖点他们炼制出来的法宝,小哥请稍待,容我带你去。”
还真有法宝啊?这法宝在这里成大路货?这是高武低玄还是修仙啊?
听着伙计这般干脆的回答,茅得一心里也在嘀咕,但脚下动作不慢,见伙计关上门挂上暂时歇业的牌子,便跟在其后面在街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一家店铺门前,一个老道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好不惬意。
“刘道爷,来客人了。”
“哦?是你小子啊,客人是吗,说吧,客人需要什么法宝。”
“伙计哥,多谢。”茅得一将手中二两纹银递给带路的伙计,目送其离开,这才回身对眼前这位老道如实说道:“这位道长,在下正在游历,只是行李颇多,不知店中可有纳物法宝?”
“要噬囊啊,小店只有一人份的噬囊,十两金,或以等价法砂交换。”
那就是差不多二百两白银?贵是贵了点,但也值。
茅得一这样想着,便准备掏银票,却被这刘老道一口拒绝。
“老道我懒得去票号换,要么金子,要么法砂。”
“道爷,法砂是什么?”
“哟,还是个雏儿,你家师父没跟你说过什么是法砂吗?”
“家师是个走江湖的散人,哪见识过这种玄门正宗,名门世家才用的好东西。”
“嘿,那你还敢出远门,也是个不怕虎的牛犊,不过也是,这法砂对于寻常修行人,散人倒是无用,也就象我们这些道门的绘制符录时才会用到,炼制极其麻烦,十两金不过才能换一两法砂,小子,没法砂便拿你那银票去换十两金来,老道这店就在这开五日,够你来回了。”
“道长,这便是您口中所言的法砂吧。”
刘老道话还没说完,便见茅得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盒中不多不少便是一两红色细砂。
“哟呵,小家伙挺会装老实人啊,这便是噬囊,以炁催动,对准收取之物便能将其收入囊中,再次催动,便能将其吐出,你随便找块石头试试。”
刘老道倒也干脆,抬手往身后屋里一摄,一个花边,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小球便飞了出来,被茅得一伸手接过。
小球上有一孔,茅得一细细观之,也能看出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按照刘老道所说,他将手中噬囊的小孔对准一块石头,催动体内真炁注入,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便这么收入囊中,同时茅得一也感觉手中噬囊重量沉了些许。
“这噬囊只能收死物,衣服,干粮,熟食,净水皆可,但不保鲜,重量是不变的,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起来。”
“敢问道长,可否有那收活物,重量也能改变的噬囊?”
“有,但是非卖品,老道这里也没有,炼不出来。”
“成,那道长,钱货两讫,您点点。”
“是个爽快人,还有什么要的,老道这绘制符录的专用符纸,符笔也有卖,当然,还是法砂和金子。”
“不了,今日收获颇丰,若还有需,会再来叼扰道长。”
茅得一将手中的一两法砂放在刘老道桌上,便告辞离去。
反正这楼中街一开便是五日,若是真有想买的,明日再来便可。
比起这个,他还是先回客栈,翻阅自己刚买的《修行百解》好好了解这个修行圈子。
茅得一原路返回,回到双流镇,此时的双流镇倒也没了之前那般热闹,但也是灯火通明,估计得等日头升起才会消。
回到落脚的客栈,关上房门,点起油灯,茅得一便坐在桌前,翻开了这本《修行百解》。
随着《修行百解》上的文本,茅得一也对眼下这个世界的玄学体系有了一个更全面的了解。
世人将他这样的人统称为异人,但对于异人而言,他们更喜欢称自己修行人,求法者。
修通天大道,求得道之法。
正如人分三六九等,求法者这个圈子也是如此。
求法者的力量体系很简单粗暴,分为符,法,身三道。
符乃符录,法为法宝,身为身手。
求法者圈子以这三道将整个圈子做出划分,最上等的自然是像天师府,灵隐寺这些祖上出过飞升祖师爷的千年玄门正宗,传承久远,体系周全。
入得玄门,习得手段,性命双修,锤炼自身,再辅以符录绘制,法宝功课兼修,能在这两道上有多少造诣,便全看个人造化和天赋了。
之所以这些玄门正宗为最上等,便是因为门人手段颇多,除了性命双修锤炼的身躯,还有符录法宝,与人厮杀比斗之时,也就多了许多攻击手段。
只是这法宝虽然并非什么稀罕物,但基本都掌握在这些玄门正宗或者专门炼器的门派手中,且多数为辅助类法宝,像茅得一刚买来的噬囊便是如此,杀伐类法宝颇少,而且威力也没有多强。
像《修行百解》中提到一个以诸子百家的墨家演化,名叫墨门的门派,最擅长炼制机关傀儡,这些机关傀儡本身就是一种法宝,但在量不在质,与墨门弟子交战,最忌讳就是遭遇战。
因为你不知道人家身上揣了多少机关傀儡人,一个应对不好,足以搞得你灰头土脸。
但墨门弟子一身本事都在这机关之道上,拳脚功夫稍逊,符录之道次之。
求法者圈子里拿得出手,排得上号的杀伐类法宝,或者说武器,基本上都掌握在那些不知活没活着的大神通者手里,比如那天师府,就有天师剑和阳宾士都功印这两大祖师所传法宝。
说完求法者圈子里最上等的,再说第二等,第二等便是那些名门世家,或是半家族形式的门派。
如刚才所说的墨门,书中举例的蜀中唐门。
这一等的世家门派祖上虽没有飞升祖师扬名,但因此家传手段独步,多年来兼收并蓄,自成一体,家中优秀子弟即便是与这些玄门正宗的弟子比较也不遑多让。
象自己接触过的赶尸柳家,还有书上所言汉末诸葛武侯后裔的诸葛家,家传绝学武侯神机奇门乃天下术士之最,手段诡异莫测,所练神机也不比玄门正宗的差到哪去。
至于第三等,也是圈子中的大多数,便是像茅得一这样野路子出身的散人。
因缘际会得炁,然后获得一手段,无名师教导,在尘世摸爬滚打,混的如意者不愁钱财,混的不如意者便得为一日三餐发愁。
碰到前面说的这两等人,厮杀起来也是败多胜少。
毕竟你的手段只有什么拳法,刀法,辅以真炁,人家出身名门世家,光是所学的手段就比你高不知道多少档次,这还怎么打。
一书翻完,茅得一坐在桌前,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