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傍晚的时候,孙晓芸正出去和李卫东幽会的时候,在孙家堂屋。
气氛,热烈到了近乎谄媚的程度。
孙大海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笑得象一朵绽放的菊花,他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缸,恭躬敬敬地递到钟伟面前。
“老……老首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您……您可真是……真是折煞我了!您现在是市武装部的部长,还……还亲自来看我这个大头兵……”
钟伟却是笑着接过了茶缸,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
“大海啊!你这就不对啦!”
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中气,“什么首长不首长的,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兄弟!你忘了?当年在阵地上,你还分过我半个窝头呢!”
“不敢忘!不敢忘!”
孙大海激动地直搓手。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年那个老连长,十几年不见,竟然一跃成了市里的大领导!
更为关键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自己这个“兵”,并且刚上任就亲自来看他。
对于孙大海来说,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来来来,”
钟伟拉过身边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这是犬子,钟爱国,刚从部队回来,现在在武装部给我当个干事。爱国,快,叫孙叔!”
“孙叔好。”钟爱国立刻起身,声音响亮,带着军人的利落。
“哎!哎!好!好孩子!”孙大海受宠若惊,赶紧打量着钟爱国。
这一看,他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乖乖!
这钟爱国剑眉星目,身板笔挺,那股子精气神,简直比电影里的英雄还要“正”!再配上那身四个口袋的军官制服……
孙大海下意识地,就把李卫东那个穿着旧褂子的“泥腿子”形象,拿来对比了一下。
这一比……
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农村人的心理就是这样。
城里的干部在这个时候,岂是一个“香”字了得啊!
不说别的,单纯是城里的商品粮户口,小孩能在城里的学校读书,各种票证和工资收入,都是这个时候刚刚能吃饱饭的乡下人想都不敢想的呢!
“老首长,您老家又不是我们这边的,怎么突然调到我们这来……”孙大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嗨!其实啊!我也纳闷呢!这也是机缘巧合……”
钟伟摆摆手,感慨道,“我能调到你们这来,还得感谢你们县的一个能人啊!”
“能人?”孙大海一愣。
“可不是嘛!”
钟伟压低声音,说道,“我一个老战友,也是我的老上级,在省里卡了两年没动静。前阵子,他儿子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块不要票的海鸥表,送对了人,这不就把他老丈人的关键问题给解决了!”
钟伟感叹道:“我和他的关系不错,所以他一高升,也就把我这个老部下也给提溜过来了!这块表,简直就是我的‘调令’啊!”
孙大海听得一愣一愣的。
或许在后世的人看来,一块手表就能调动这样的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的。
但是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买任何东西都要“票”,所以象什么“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纴机票”、“收音机票”这三转一响是最为紧缺的。
城里很多人家结婚,指定就要这三转一响才肯过门的。
所以说……
有时候,缺的那一块手表,往往会让一个职位不低的大领导都捉襟见肘,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上哪去搞来。
这也就导致,很多时候,黑市上的三转一响,不需要票,只要钱就能买,价格经常会比百货商店里计划内的货物高出一大截来。
有本事弄来这些稀罕货的人,就是这个年代的“倒爷”,都算是很有门路的人。
而就在这时,孙晓芸刚好从外面回来。
她一进来,钟爱国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好……好俊的姑娘!
钟爱国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自认见过不少城里姑娘,但从未见过像孙晓芸这般,清纯、水灵,又带着一股子山泉般甘甜气质的女孩。
尤其是她刚才低头进来,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幸福的红晕,那副娇羞的模样,瞬间就击中了他的心脏!
孙晓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了一声“我去帮娘做饭”便红着脸躲到了厨房去。
“呵呵……”
钟伟是何等的人精,自己儿子的反应他全看在眼里。
他也对这个淳朴、漂亮又知根知底的孙晓芸,满意到了极点。
钟爱国的脸也有些红,他下意识地用手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父亲的骼膊,眼神不住地往厨房瞟。
钟伟不动色地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等到孙晓芸和她娘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听不到堂屋动静时,才端起茶缸,状似随意地对孙大海开口:
“大海啊,你这闺女……多大了?”
“刚……刚满十八。”孙大海心跳开始加速。
“十八了,好年纪啊……”
钟伟笑了笑,“我家爱国,也二十一了,老大不小了。我看……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不如,让他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轰!
孙大海的脑子,被这句话炸得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老首长……看上自家闺女了?
这是要……结亲家啊?!
孙大海激动得浑身发抖,其实从老首长突然造访,他的心里其实就有了一些预料和想法的,聊了那么久,他其实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什么李卫东!
什么三个月五百块的赌约!
在那“市武装部部长”的“亲家”身份面前,全都是狗屁!
他甚至生怕钟伟反悔,当即一拍大腿,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
“老首长!您……您这话,真是……真是看得起我孙大海!接触啥呀接触!”
孙大海索性把话挑明了,激动地说道:“我看爱国这孩子,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后生!要不是您是我老首长,我……我都不敢高攀!
老首长,您要是真不嫌弃我孙大海是个泥腿子,两孩子这么般配,又都没有婚嫁,干脆就把事情定下来。
这门亲事,咱……咱就这么定了!
亲家!咱……咱以后就是亲家了!”
“哈哈哈哈!好你个孙大海啊!是不是也早就盯上我家爱国了啊?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咱们都是平等的革命同志,现在只是进一步加强了革命联系嘛!主要是两个孩子适合与般配!”
钟伟也放声大笑,对孙大海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钟爱国更是满脸喜色,他虽然觉得有点快,但他不反对。
其实这个年代,很多人的终身大事,都是被父母辈在这样的一拍即合下搞定的。
别觉得这很夸张,这年头很多夫妻,直到入洞房的时候,才看清对方真正的长相的都不少。
很多都是父母或媒人介绍,只见过一两面就领证结婚的。
堂屋里,两个老男人是越说越起劲,立马就为这桩“天赐良缘”而举杯以茶代酒。
“来,亲家!喝茶!”
“喝!喝!”
而就在这时……
厨房的门帘,被一只白净的小手挑开了。
孙晓芸正端着一碗刚炒好的花生米,脸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她正盘算着怎么跟她爹摊牌告诉他李卫东早就凑足五百块的事,正走了出来。
可当她刚踏进堂屋,就清淅地听到了她爹那句兴奋到极致的,如同宣判般的话:
“老首长啊!咱……咱以后就是亲家了!晓芸这丫头,以后到了你们家,该打打该骂骂,你们可别太惯着她……就当自己闺女一样……”
孙晓芸的脚步,猛地一下就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是瞬间凝固。
她手里的那只粗瓷大碗,从她失去力气的手指间,缓缓滑落……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碗,摔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花生米,撒了一地。
也……碎了她那颗刚刚被幸福填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