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嬴政立刻换回了那身玄色冕服,仿佛将市井的尘土与喧嚣都隔绝在了宫墙之外。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冷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他坐在案前,赵高已无声地将几卷关于乌氏倮及其关联官员的初步密报呈上。
烛火跳跃,映照着竹简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拢断市利、勾结官吏、强占民田、纵奴行凶……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毒疮,寄生在秦国的肌体之上。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完,将竹简重重合上。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其置于一旁。
清除毒瘤需要时机,更需要雷霆手段,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将这份怒火与决断,暂时压在了心底,转化为更强大的动力。
次日,处理完必要的政务后,嬴政心中那口郁气仍未消散,他再次换上常服,仅带赵高一人,出了宫门。
这一次,他并非为了体察民情,更象是一种下意识的行走,试图在宫外的空气中,寻得一丝内心的平静,或者说,更清淅地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渭水之畔。这里远离闹市,秋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凉意,岸边芦苇摇曳,几艘渔舟零星散布,倒有几分野趣。
一处简陋的草棚酒肆支在路边,幡旗在风中懒洋洋地飘荡。
嬴政信步走入,择了一个临水的僻静位置坐下,赵高连忙吩咐店家送上浊酒与几样简单的盐豆、干肉。
酒是粗酿的,带着涩味,远不如宫中的琼浆,但在此情此景下,却别有一番滋味。
嬴政自斟自饮,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渭水,思绪却飘得更远。统一六国,创建仙秦,征伐诸天……这条路,注定孤独且布满荆棘。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卓尔不群的锋芒。
嬴政并未回头,但修炼《祖龙经》后愈发敏锐的灵觉,已让他感知到来人的不凡。那并非杀气,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名剑藏于匣中的锐气。
来人也在酒肆另一头坐下,与嬴政隔着几张空案。
他只要了一壶最劣质的酒,自饮自酌,姿态闲适,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嬴政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嬴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审视,带着一丝探究,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他面容虽算不得十分英俊,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他腰间佩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澜荡开。
嬴政心中微动,此人气度,绝非寻常游侠或士卒。那份沉稳与锋芒并存的气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记忆中,与秦国,与他嬴政,有着复杂纠葛的名字。
“阁下非常人。”嬴政主动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沉默。
那青年并未因被点破而惊慌,反而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带着几分疏离:“萍水相逢,何以见得?”
“步履沉稳,气息内敛,目光如电。”嬴政淡淡道;“更重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剑意。藏锋于内,含而不露,却已让人感到肌肤生寒。若我所料不差,阁下当是一位绝世剑客。”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足下好眼力。在下,盖聂。”
果然是他,纵与横之剑圣盖聂!
此刻的他,尚未入秦,还只是一个游历天下、寻求剑道极致的年轻剑客。
“原来是盖先生。”嬴政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泛起涟漪,他提起酒壶,走到盖聂案前,自顾自地坐下,为他斟满一杯酒:“先生之名,虽未显于朝堂,然在江湖,已是如雷贯耳。今日有幸一见,当共饮一杯。”
盖聂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非凡、言语间自带威势的青衣士子,没有拒绝,举杯示意,一饮而尽,“足下亦非常人。贵气内蕴,言谈间自有格局,绝非寻常士子。”
嬴政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先生游历天下,所见七国,以为如何?天下大势,又将如何?”
盖聂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渭水远方,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七国纷争,民不聊生。列国君主,或昏聩,或守成,或暴虐。权贵奢靡,百姓困苦。这天下,如同一盘散沙,亦如一潭死水。”
“然则,先生以为,何解?”嬴政追问。
“何解?”盖聂收回目光,看向嬴政,眼中锐光一闪:“无非是‘道’与‘剑’。”
“愿闻其详。”
“道者,治国安邦之正理。需明法度,恤民力,兴教化,方能凝聚人心,结束乱世。然,空有大道,若无利剑护持,不过是空中楼阁,倾刻倾复。”
盖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这柄剑,需足够快,足够利,能斩断一切阻碍大道施行之荆棘,无论是国内的蠹虫,还是国外的强敌!”
这番话,竟与嬴政内心所想不谋而合,法度与武力,缺一不可。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嬴政颔首,“然,先生以为,当今之世,何处可寻此‘道’,何人可执此‘剑’?”
盖聂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秦国律法严谨,民风彪悍,军力强盛,有执剑之基。然,其道是否为正道,其剑锋所指是否合乎大义……聂,尚在观察。”
他没有轻易下结论,显示其谨慎与独立思考。
嬴政看着他,忽然问道:“若有一日,先生遇到一位君主,其志在一统天下,终结乱世,其道以法治国,其剑锋利无匹,先生可愿以此身所学,助其执剑,匡扶大道?”
盖聂身躯微微一震,再次深深看向嬴政。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细。
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招揽之意,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野心与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执掌一切的自信。
“若真有此明主,若其道果真为正道……”盖聂缓缓说道,语气郑重,“聂,愿效犬马。”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嬴政知道,像盖聂这样的人,绝非权势利禄所能轻易打动,需要的是理念的共鸣与时间的考验。
他不再多言,举起酒杯:“但愿他日,能与先生并肩,以此剑,廓清寰宇。”
盖聂举杯相迎。
两只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饮尽杯中残酒,嬴政起身,留下一锭足够买下整个酒肆的金子,对盖聂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与赵高飘然离去。
盖聂独自坐在酒肆中,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目光复杂,他抚摸着腰间的佩剑,低声自语:“其志不在小……嬴政么?或许,这秦国,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一些……”
渭水汤汤,奔流不息。
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却已在两位不凡之人的心中,投下了影响未来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