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嬴政并未象往常一样立刻返回寝宫处理政务,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自穿越以来,他困于这九重宫阙,所见皆是奏章、朝臣、宫墙。
他需要走出去,亲眼看看,他治下的秦国,他未来的子民,真实的生活究竟如何。
“赵高。”
“奴婢在。”
“准备两套寻常士子服饰,朕要出宫走走。”
赵高吓了一跳,脸色发白:“陛下!宫外龙蛇混杂,危机四伏,昨日还有墨家刺客……”
“无妨。”嬴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多带几名便装侍卫远远跟着便是,莫要扰民。”
“唯……”赵高见劝阻无效,只得领命,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半个时辰后,嬴政与扮作书童的赵高,已行走在咸阳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嬴政穿着一袭普通的青色深衣,头戴纶巾,虽难掩那份天生的贵气与威严,但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倒也不算特别突兀。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视角观察这座战国时代的名城,街道宽阔,以黄土夯实,车马过后扬起阵阵尘土,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有卖陶器的、卖布匹的、卖柴薪的、打铁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食物、香料和尘土的味道。
百姓大多面色黧黑,衣着简朴,带有补丁,行色匆匆,或为生计奔波,或面带忧色;也能看到一些衣着光鲜的贵族子弟,鲜衣怒马,呼啸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嬴政默默地看着,听着,他听到有老农在抱怨今岁赋税似乎又重了几分;听到有商贾在低声议论招贤馆之事;听到有士子在高谈阔论,评击秦国律法严苛,不近人情……
他走到西市,这里更加混乱,三教九流汇聚。他看到有地痞流氓在向小贩收取“保护费”;看到有衣衫褴缕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也看到秦法小吏在严厉地处罚一个缺斤短两的粮商。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街角,一阵压抑的哭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几个豪奴,强行拖拽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旁边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哀求:
“王管事,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小老儿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租子凑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那王管事一脚将老汉踹开,唾骂道:“老东西!欠了家主三年的租子,拿你女儿抵债,那是看得起你,再罗嗦,连你一起抓去见官!”
周围围了一些人,却都是敢怒不敢言,显然对这王管事及其背后的家主颇为畏惧。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秦法昭昭,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还是他大秦的治下?
赵高察言观色,立刻低声道:“陛下,此人应是城内巨贾乌氏倮家的管事。乌氏倮以畜牧致富,与朝中多位官员交往甚密,其家族在地方上……颇为跋扈。”
就在这时,那少女挣扎哭喊:“爹,我不去!他们要把我卖到女闾(妓院)去!”
老汉闻言,目眦欲裂,爬起来就要拼命,却被豪奴轻易打倒。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威严,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静。
嬴政排众而出,目光冰冷地看向那王管事。
王管事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见对方只是个衣着普通的年轻士子,胆气又壮了起来,斜眼道:“你是何人?敢管我乌氏家的事?”
“路见不平之人。”嬴政淡淡道:“欠租还钱,天经地义。然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触犯秦律哪一条?”
听到‘秦律’二字,王管事心中一悸,对方一看就是来秦的士子,这样的人若报官和普通黔首报官,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位士子,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说着,使了个眼色,两名豪奴便着朝嬴政走来,似是要来一个‘物理’搬离现场。
远处跟随的便装侍卫见状,立刻就要冲过来。
然而,嬴政只是冷冷地看了那两名豪奴一眼。
龙威,微释!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那两名豪奴只觉得心头如同被巨石砸中,呼吸一窒,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色煞白,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王管事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看着嬴政那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眼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混迹市井,眼力还是有一些的,这人……绝非常人。
“你……你……”他声音有些发颤。
嬴政不再看他,对那吓傻了的老汉道:“他欠你们多少租子?”
老汉下意识答道:“三……三石粟米……”
嬴政对赵高微微颔首,赵高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出行必备),丢给了那王管事:“够了吗?”
王管事接过沉甸甸的金饼,入手冰凉,上面还有少府的印记,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能用少府金饼的……他的腿瞬间就软了。
“够……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哈腰,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滚。”嬴政只吐出一个字。
王管事如蒙大赦,带着豪奴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金饼都忘了拿,还是赵高捡起来塞回怀里。
周围民众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和叫好声,那老汉拉着女儿,跪在嬴政面前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嬴政看着眼前这对劫后馀生的父女,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带菜色、眼神麻木或庆幸的百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他扶起老汉,将那块金饼塞到他手里:“拿去,做点小生意,好好生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赵高连忙跟上。
走在回宫的路上,嬴政沉默不语,宫墙之外的见闻,比一万卷竹简更能说明问题,强宗豪右欺压百姓,官吏或许与之勾结,底层民众生活困苦,对秦法既畏且怨……
“赵高。”
“奴婢在。”
“回去后,将今日所见,那乌氏倮家,以及其所依仗的朝中之人,给朕查清楚。”
“唯!”
“另外,传朕口谕给廷尉府和李斯:修订律法时,需增设严惩地方豪强、保护黔首之条款。再有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唯!”
嬴政抬头,看向那巍峨的咸阳宫城墙,他知道,统一天下固然重要,但清扫内部积弊,让这大秦真正成为他理想中的仙秦基石,同样刻不容缓。
这次微服出巡,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复杂的秦国。
而他的征途,注定要将这一切,都彻底改变。
走在回宫的路上,初秋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咸阳城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但那份沉重却如影随形,嬴政沉默地走着,方才市井中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老农紧锁的眉头,商贾不屑的嗤笑,士子激昂的批判,还有那对父女绝望与庆幸交织的泪眼。
“赵高。”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秋风更冷。
“奴婢在。”
“你觉得,那乌氏倮,一个商贾,为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视秦律如无物?”
赵高心头一紧,知道陛下这是在考教,也是在下决心,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陛下,奴婢愚见。一则是其家资巨万,富可敌国,钱财能使鬼推磨;二则……恐怕是朝中有人,为其张目,互为依仗。地方豪强与朝中勋贵官吏……或有勾结。”
“勾结……”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寒芒更盛:
“仅仅一个商贾之家,其管事就敢明目张胆逼良为娼。那若是更大的权贵呢?若是朕的律法,出不了这咸阳城,下不到郡县乡亭,到不了黔首百姓之中,这法,又有何用?”
赵高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赵高心上,也敲在他自己心上:“昔商君徙木立信,执法不避宗室,方有秦法之严。而今,有些人,有些势力,正在蛀空这根基。”
他停下脚步,望向道路两旁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统天下,不仅仅是要扫平六国的城郭,更要扫清这天下的沉疴积弊。要让这秦法,真正做到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要让这咸阳城,乃至将来整个天下的阳光,都能照到那些阴暗角落!”
“陛下圣明!”赵高由衷敬佩道,他感受到陛下话语中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意志与力量。
嬴政沉声道:“回宫之后,你即刻去办两件事。”
“请陛下吩咐!”
“第一,密查乌氏倮。朕不仅要知道他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朕还要知道他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触犯秦法的罪证,给朕查个底朝天!”
“第二,将今日朕所见所感,原原本本,告知李斯。告诉他,朕要的秦法,不仅要能强国,更要能护民。让他给朕好好想想,如何细化律条,如何确保执行,如何让那些胥吏不敢舞弊,让那些豪强不敢恣意妄为。”
“唯!奴婢遵旨!”赵高凛然应命。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与革新的冲动。
他知道,改革绝非易事,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乌氏倮只是一个开始,其背后必然牵连着朝堂之上的既得利益集团。
这需要谋定而后动,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抬头,看向那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肃穆的咸阳宫,那不仅是权力的像征,更将成为他推行意志、改造天下的支点。
“回宫。”他淡淡说道,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