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刺客带来的风波,在廷尉府的雷厉风行下,被迅速压制下去。
三名刺客,一人因伤重不治,另外两人在严刑拷问下,终究没能吐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只模糊指向一些对秦国新政不满的六国遗贵,以及墨家内部部分激进派别的自发行为。
线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嬴政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罗网善于隐藏,墨家则组织松散,难以追查。
他并不急躁,只是将这份帐暂且记下,目光依旧专注于眼前更紧要的事务——构建属于他自己的权力班底。
这一日,他并未在章台宫正殿召见臣工,而是选择在寝宫侧殿的一间静室。
这里陈设简单,唯有书案、坐席,以及几盏灯火。
他要见的,是那个在吕不韦门下郁郁不得志,名字却已在他心中盘桓数日的——李斯。
赵高引着李斯入内时,李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身形清瘦,面容带着几分旅途劳顿与不得志的憔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锐气与精明。
他依礼参拜,姿态躬敬,却不显卑微。
“草民李斯,拜见陛下。”声音平稳,带着楚地口音。
“平身,看座。”嬴政坐于主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大秦丞相,“朕闻你乃荀卿高足,学贯法儒,为何离楚入秦,又屈就于相邦门下,做一舍人?”
李斯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龙是虫,或许就在今日这番对答之间。
“回陛下,”李斯抬起头,目光坦然,“斯乃楚国上蔡布衣,尝为郡小吏。见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故斯辞小吏,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故西入秦。至于屈就相邦门下……”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与自嘲,“乃欲窥其门径,以图进身之阶耳。然相邦门下三千客,珠玉在前,斯纵有管仲、乐毅之才,亦难脱颖而出。”
一番话,将自己的出身、志向、入秦缘由以及目前的困境,剖析得清淅透彻,既不掩饰对功名的渴望,也点出了吕不韦门下人才积压的现实。
嬴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以为,当今之世,何以建功立业?”
李斯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昔者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候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候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候,盖六世矣。”
“今诸候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候,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候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
他声音激昂,将天下大势,秦国优势,以及统一天下的紧迫性,分析得鞭辟入里,与嬴政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依旧不动声色:“然则,当以何策一统?统一之后,又当以何治国?”
这才是内核,嬴政要听的,不是空泛的大势分析,而是具体的方略,是能支撑他构建仙秦帝国的治国理念。
李斯目光湛然,他知道展现自己真正价值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灭诸候,成帝业,当用远交近攻之策,辅以间其君臣,乱其民心之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此乃武事。”
“而治国之要,“他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在于法!在于势!在于术!”
“请陛下细察:昔日儒者欲行仁政,然天下纷争,仁义不足以止戈;道家倡无为,然列国虎视,无为必致疆土沦丧。唯法家,方能定分止争,富国强兵!”
“何为法?法令一出,唯行禁止!颁布于百姓,设之于官府,施之于四海。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如此,则上下同轨,莫敢为非,国力自然凝聚如磐石。”
“何为势?人主之柄,在于权势,陛下位居九五,操生杀予夺之大权,此乃天授之势。须独揽大权,操持权柄,使臣下敬畏,莫敢窥伺,绝不可使权柄旁落,为臣下所制。”
“何为术?潜御群臣,考核督责之术,因能授官,循名责实。赏罚必信,毁誉必当。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如此,则奸邪无所遁形,贤能尽其所能。”
他侃侃而谈,将法家“法、势、术”的思想精髓阐述得淋漓尽致,并结合秦国现状,提出了诸多具体建议,如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统一度量衡与文本(虽未明言,但已有雏形)、严格吏治考核、强化户籍管理以控制民力等等。
这些思想,如同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嬴政心中的枷锁。
李斯所言,正是他想要创建的那个以秩序统御为主、律法严明、效率至上的帝国蓝图。
然而,嬴政的思考,早已超越了李斯。
在李斯描绘的法治帝国基础上,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一个以无上秦律为骨架,以磅礴国运为血脉,以超凡力量为爪牙的仙秦神朝!
就在李斯言毕,静待裁决之时,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见:
“李斯,你所言法、势、术,确为帝王之器,强国之本。然,法之极致,当如何?”
李斯一怔,有些不解。
嬴政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无垠的星空:“若有一日,我大秦律法,不仅能约束凡人言行,更能界定阴阳,划分五行,成为这天地万物运行之规则……那时,法,还是法吗?”
李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陛下此言……已非寻常治国之道,近乎于……言出法随,制定规则的神道领域,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法”的认知边界。
他看着王座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如同深渊的君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局限。
嬴政并不需要他立刻理解,他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将一方刚刚由少府秘密送来的、洁白如雪、柔软坚韧的“纸”样本,放在李斯面前。
“此物,名为‘纸’。未来,它将承载朕之法令,通行天下,取代笨重竹简。”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而你的任务,便是协助朕,起草一部能够通行天下,乃至……通行万界的秦律”
“草民……不,臣,李斯!”李斯猛地跪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带着无比的狂热与敬畏,“愿为陛下,为这亘古未有之伟业,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知道,他遇到了真正的明主,一个志向远超齐桓、晋文的旷世帝王。
而他李斯的名字,必将与这位君王,与这部未来的无上秦法,一同铭刻于青史,照耀万古。
看着彻底归心的李斯,嬴政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原定轨道上的这位文臣之首,已入彀中。